2026年09月15日
李启胜
午夜,我被冻醒。月光清冷,秋风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掀动对开的窗帘。沾着月光银辉的窗帘,被风推得“呱嗒”作响,仿佛在对风说:“终于找到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躲在距离故乡很遥远的城市里,或许少年时衣锦还乡的梦想没能实现,我选择了逃避,刻意封存了故乡的记忆。故乡的风却没有忘记我,它竟然奔波几千里的路程,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它一定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中,万家灯火里,不知费尽了多少周折,苦苦寻找着我这个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的人。
风到底怎么寻找到我的,我不得而知,或许它是从我的秋梦里找到了蛛丝马迹。昨夜秋风四起,万虫呢喃,风给这座城市刹那间装上了超大的空调,开启了凉爽的自然风模式。
睡梦里,风把我迷迷糊糊带回了故乡。梦中,我去山野里草丛中逮蚂蚱,秋天蚂蚱个头大,圆鼓鼓肚子一包籽。每次抓到大个头的蚂蚱,我会先把它戏耍一番,常会双手拽着它的两条带刺大长腿,严肃问它“马虎在哪儿?”
小时候我不听话,娘便说“马虎来了”。尤其在黑夜里,这四个字足以让所有孩子安静下来。于是,“马虎”成了我们心中最可怕却从未见过的动物。那只肥硕的蚂蚱,在被我控制住双腿的时候,已经变得没了脾气,任由我摆布。当我认真问它马虎在哪里的时候,我会目不转睛盯着它的驴脸般头顶上,两根长须指向的方向。要是它指着黑乎乎那片藏青色群山。我就明白了,马虎就藏在那里。问完了,我也算找到了答案,接下来,我会把蚂蚱拿回家交给正在烧火做饭的娘。娘把熄灭的灶火扒拉几下,把蚂蚱埋进去,火星里传出“吧嗒”几声响,一会飘出香味。娘又用火铲子扒拉出蚂蚱,蚂蚱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我拿起来,带着草木灰,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娘看着我吃得满嘴黑灰的模样,咯咯笑着,顺手用她花袄衣袖子擦拭我的嘴。
恍惚间,我瞧见北坡山间一片茂盛的草丛中,父亲蹲在一人多高,由灰灰菜、野荞麦、光棍草等杂草交叉组成的密密麻麻的草丛里。一动不动的父亲,在秋老虎余威下,晒得鼻尖挂着晶莹的汗水。他支棱着耳朵,聚精会神倾听周围的一切声音,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只大长腿蚂蚱附在光棍草上。风吻得光棍草轻轻晃动,上面的蚂蚱受了惊,“扑棱”一声飞起来,在光秃秃的草丛上空暴露着肥硕的身子,很快落入父亲手中。
父亲凝神静气等待着机会,又去寻找秋日嘹亮歌手绿蝈蝈的身影,要把狡猾的它一举拿下。这片草木旺盛的原野,是绿蝈蝈藏身的天堂。那些诡计多端的绿蝈蝈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它们聒噪的天性,亮开了歌喉。父亲随着声音在草丛中慢慢挪动脚步,终于在一棵又粗又大的灰灰菜的叶片下发现了一只大绿蝈蝈。父亲迅速出手,把这只个头硕大的绿蝈蝈收入笼中。那天夜里,在父亲用玉米秸巧手编织的蝈蝈笼里,绿蝈蝈开启了它的舞台演唱。我听着蝈蝈的催眠曲,睡得是又踏实又香甜,那是童年里最开心最有趣的声音。
梦渐渐淡了,风却还在。它从窗户里溜进来,在堂屋里转悠了一圈,我能感觉到娘在睡梦中还挂记我,她温暖细腻的手摸摸我光溜溜的身子后扯过一件被单,盖在了我的身上。
风在屋里转了一圈,见没人搭理它,便调皮起来。它无聊地把挂在老屋墙上,娘亲手用长线串起晾晒的辣椒,拨动起来,辣椒摩擦墙面发出“刷啦刷啦”的响声,惊醒了在白天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台阶上蜷缩熟睡的老花猫,发出“喵喵”的抗议声。一定是在睡梦里,那只反复出现奏乐的绿蝈蝈给秋风偷偷当了通风报信的使者。
我离开故乡是在一个秋天,父亲蹬着他那辆国产名牌大金鹿自行车,沿着蜿蜒的山道忽上忽下,坐在车座后面的我感觉他是在玩杂技。风吹着路上飘落的厚厚的枯叶,它们跟着秋风朝我和父亲骑行的方向欢呼般雀跃追逐着,好像在不停地说,等你回来啊,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看来,风信守当初的诺言。无论我怎么试图遗忘故乡,风都没有忘掉我。偶尔它从熙熙攘攘大城市的某个不知名的寂寞小巷里,飘出一股心灵深处熟悉不过的老味道,跟着风寻去,那味道又熟悉又亲切。走近一看,原来那是故乡的美味。它跟着老家的手艺人漂泊来到了城市落脚,那味道好熟悉啊,瞬间勾出肚子里的馋虫。原来风怕我忘记故乡,时不时用家乡的美食来慰藉一下我那颗孤独的灵魂。
风也会不经意间随机应变,有时它会化作街头人流中飘出的一句乡音,让我的心猛地触动一下,想起故乡的某个场景,或许是村头的那条小河,或许是那个老屋,或许是埋着父母的那个荒凉的坟头。于是,有股酸楚,有股莫名其妙要落叶归根的念头。难怪马致远会写下“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那一刻我才明白,风并不是偶然经过。它从故乡出发,越过山野、河流和城市,只为把旧日的声音送到我耳边。所谓秋风,原是故乡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