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4日
崔启昌
味觉是有记忆的。所有难忘的吃食、难忘的味道,从来不只是食材本身,而是附着在味道里的过往人事、故土乡情和渐行渐远的缕缕时光。
酥货
我上小学四年级时,第一次吃到酥货。
小时候,每到傍晚吃过饭,匆匆写完作业,便随哥哥一道去村东崖的供销门市部那里与人凑堆,听大人们讲狐妖瞎话、鬼怪故事。有一次,我猛不丁觉得门市部里原本充盈着的煤油、肥皂、酱油和咸鱼混搭的怪味变了,冲鼻而来的是丝丝香馥馥、甜津津的气味。摸黑回到家里,我竟没记起当晚大人们讲的故事内容。钻进被窝后,满脑子里还弥漫着那些格外好闻的气味。连续几天,每当放学回家,我老爱在父母跟前絮叨那天在村供销社门市部里闻到的馋人好味。父母许是听得遍数多了,长叹一声后又耳语了一阵。次日放学回到家里,我看到了当门饭桌上放着的一包洇出油来的包裹。母亲说那是酥货,是村供销门市部新进的溢着香甜好味的酥货。那天傍晚掌灯时分,刚下班回家的父亲打开包裹外面的纸捻绳,我和哥哥头一回吃到了酥货。
酥货,是老家人对桃酥的俗称。除了叫酥货,村里老辈人还管酥货叫托炉、馃子、大馃儿。这种用白面加花生油、白糖,调入老面引子混合发酵后烘烤的焦黄色小饼,是那些年老家人迎来送往、招待客人、馈赠亲友、娶妻嫁女场合中的不二佳品。早年,老家人家境再怎么不济,遇到“场合”也得讨买些酥货粉饰门面,缺了酥货,往往会遭人笑话。
住村后地的纪姨那年正月新女婿上门,可当时家里酥货不凑手,怕丢了情面,着急忙慌地找到母亲借二斤酥货做“鸡蛋茶”“酥货汤”招待新女婿。母亲为人厚道,邻居家有事跟自己家有事一样操持,买来家一个多月的酥货,渗出的油洇湿了包装也没舍得吃,一听纪姨家有事急用,便匆匆掀开水泥缸盖,捧出酥货递给她。“应急呢!当庄当疃的,这忙不能不帮。”母亲送纪姨出门时这样说。
我最难忘的一次吃酥货,是上五年级那年的初冬。重感冒让我昏昏沉沉躺在炕上好几天。当医生的父亲给打过退烧针后,问我馋啥吃的,我脱口说想吃酥货。父亲掩门出去,挨着走了三四个村的供销门市部,才买到一包酥货。回到家里时,屋外已完全黑了下来。父亲扶我倚着被褥半坐好,拆开包装,一下递给我两个圆圆的、厚厚的酥货,说泡着吃香味寡淡,嚼干的吃香气更浓郁。不过,我咀嚼品尝时,觉得味道似乎没有以前在村供销门市部里闻到的味道“正宗”。父亲说:“傻孩子,酥货易吸味、易吸潮气,你那日闻到的酥货味,多少掺杂了煤油、肥皂的怪味呢,现在吃的酥货味道才正宗。”
时过境迁,几十年前的情与景虽然不会重来,但那些记忆却无法被时光凿磨掉。我所在的居民小区附近有家食品企业,酥货是主打产品,每有东北风刮起,浓郁的酥货香味便溢散而来。这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沁入肺腑时,味觉记忆的闸门便会悄然打开。
麻糁
老家人惯称麻糁的东西是花生米榨油后的副产品,城里人叫豆粕,是喂猪、喂牛马驴骡、喂鸡鸭鹅狗的饲料。
昔年,麻糁这种家畜家禽吃的东西,老家人却把它提级升格为人们饭碗里的顶好食材。无论春夏,还是秋冬,街坊邻居们的饭桌上常会有麻糁的香气缭绕。
隆冬,油坊榨油槽里卸下的麻糁饼上还沾挂着狗怪草茎,还溢散着丝丝温热,执掌村油坊的崔大伯便高声嚷道:“往干净地场搁,不光喂畜禽,更是人吃的东西呢!”麻糁分到家,各家都有盘算,麻糁饼面相板正的码进条囤,留给人吃,剩余的摞进饲料堆里攒着喂畜禽。
熥热的麻糁饼趁热趁软执刀切条,净水泡发后与地瓜干面配伍馇麻糁精,这是老家人喜食的上好稀饭。暄草起火烧至锅沸,倒进泡发好的麻糁,撒入刚箩的地瓜干细面,搁上新掐的茼蒿芽头或菠菜叶梗,捏一两撮细盐入锅搅拌,及至热气冒全,出锅。一大盆麻糁精端上饭桌,吸溜吸溜的动静随即在堂室、在天井、在院墙门楼下响起。也就一刻钟工夫,偌大的麻糁精盆便见了底。再瞧老少家人,个个打起饱嗝。
清贫年月,麻糁还是闲食首选。大人们出工上坡,出门前老爱操锤子敲一两小块麻糁饼装进兜里,挥锨舞镐、推拉挑抬的空隙,拆分一点填嘴里,细嚼慢咽,以驱抵疲惫饥困侵扰。亲戚上门、街坊闲坐,家里也会端上备好的两三碟麻糁碎儿,当引座、续话、拉呱时的零嘴儿。我在村里上小学,去邻村联办学校读初高中那些年,班里不分男女生,但凡进到教室的,要么书包里,要么衣服口袋里肯定都带着大小不一的麻糁块儿。听课中,尤其是临近中午和下午最后一堂自习课时,总会有咔嘣咔嘣的动静在课堂上响起来,这是有人忍不住馋虫逗诱,在偷偷啃嚼麻糁。
麻糁已无油,但留余香厚。早年,能充饥饱腹的食物都是老家人口中的飨人之食。像这本是畜禽增膘产蛋的“精料”麻糁,却成了大伙儿用以果腹的好食材。如今,不缺吃喝的老家人又把麻糁弄进厨房,让其与粗粮糙菜配伍,在火焰燎烤中烹制一碗馨香与滑润皆具的旧时粥饭,个中滋味果得细品。
锅嘎渣
“奶奶,晌午吃小米干饭,火烧久一些,弄烙锅嘎渣香香口、解解馋。”
“傻孩子,奶奶想着呢!”
我小的时候,到了晌午家家户户炊烟升腾的当口,常听东屋朱瓦匠家的小孙子尖声嚷着,让他奶奶蒸小米干饭时给弄锅嘎渣吃。
早年,老家人吃食单一,米类只有黄灿灿的小米,黍米极少,白花花的大米根本见不到。我吃到大米那年已18岁,参军去了南方才尝到大米饭的滋味。
小米干饭不是平日举筷就能吃到的好饭,过节了,家里来客了,再是有家人过生日才能吃上碗充饥耐饿的小米干饭。焖小米干饭,最忌煳锅底,火一急,整锅小米干饭要么夹生,要么串煳味,白白糟蹋一大瓢黄米。有经验的村人都是烧暄草燃文火,及至蒸气沿锅边冒全时改烧碎草,然后再用灶内余烬将小米干饭煨熟。
据说,很早时村东北角纪家大儿子娶了位相貌很俊的邻村媳妇,媳妇人勤快、孝顺,就是手头营生粗粗拉拉,焖小米干饭老是把不好火候,那糊锅的嘎渣有时能达半指厚。有一次,小叔子伸手拿了嫂子刚从锅里铲的糊嘎渣跑到街上吃,纪家大儿媳怕丢人,忙出门撵小叔子,想要回糊嘎渣,哪知顽皮的小叔子不但不给,反倒跑到小伙伴们跟前与人家分享。吃后,几个小家伙还在各自父母跟前一遍一遍说小米干饭锅嘎渣香脆,好吃得很。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村里人再焖小米干饭或烀玉米饼子时,都刻意多添几把暄草,用柔火烧出一些锅嘎渣,给晚辈们留口福、打馋虫。
晚辈们嚼着锅嘎渣说脆道香,逗得大人忍不住咽口水。我家北屋崔伯伯是驭手,晌午工夫长,乐意抿两盅。有回酒肴不及时,就嚷嚷老伴:“盛盘锅嘎渣下酒吧!”嚼着嘎嘣脆、浓浓香的锅嘎渣,晌午的瓜干酒,崔伯伯竟多抿了两三盅。
锅嘎渣易吸潮,软塌下来的锅嘎渣吃着不但不酥不脆,香味也是大打折扣。母亲每当弄了锅嘎渣,我和兄妹一次吃不完的,她都细心地多叠几张包装纸将其包好,或搁在灶台后角那里用余温烘着,或放在炕头席底下热着,有时还将包好的锅嘎渣浅埋在灶台中的草木灰里,用里面星星点点的炭火驱潮。父亲虽是医生,但做农家饭菜很有一套,他用葱花、生姜、花椒和干面条鱼与锅嘎渣煸炒的拌饭菜受到若干人推崇。
前几年,超市里包装煞是好看的“锅巴”林林总总,老家人领着晚辈购物时,常问他们喜不喜欢“锅巴”,晚辈们大都摇头摆手。有调皮的小家伙还扮着鬼脸对大人说:“那东西还不如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做的锅嘎渣好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