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天籁,穿越两千年

2026年09月14日

柳华东

闻一多先生称《庄子》:“不像寻常那一种矜严的、峻刻的、料峭的一味皱眉头、绞脑子的东西;他的思想的本身便是一首绝妙的诗。”这真是道出了庄子哲学独到的文学魅力。

在诸子百家的诸多流派著述中,以寓言说理并不鲜见,但像庄子这样“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却找不出第二个人。以充满个性的寓言故事来构建自己哲学思想的宏伟大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这些寓言充满丰富的想象,展示出深邃博大的哲学思想,更展示出瑰丽神奇、浪漫而狂恣的个性化的语言魅力,所以其寓言堪称空前绝后的文学巨制。

庄子的哲学思想是丰富而深邃的,他继承了老子的“道法自然”思想,进一步提出“法天贵真”的理念,以彻底的批判精神反对世俗的一切所谓文明的秩序与规范,追求绝对的精神自由。

纵观人类发展史,人类文明的进步并没有更多地关注个体的自由与发展,反而让大多数的苍生黎民成为统治者一统天下的牺牲品。孔子慨叹“苛政猛于虎”的残酷现实,《孟子》一书中也有“杀人盈城”“杀人盈野”的记载。面对现实的种种不如意,庄子表现出了一种超凡脱俗的认知,认为所有的悲剧在于人类在发展中迷失于外物的追求,丧失了人类自己的自然本性。通俗一点讲,就是人们迷失于现实社会的权力与物质,成为了外物的奴隶。在《庄子·骈拇》中,庄子这样剖析:“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综合而言,就是外物的诱惑使人迷失了本真自然的我。

为了表达这一观点,庄子以大胆假设、荒诞陈述的寓言故事,表达了对现实社会的无情批判。

在《庄子·外篇·至乐》篇中,庄子讲了这样一个荒诞的寓言故事。庄子到楚国,见到一个骷髅,立刻想到这个死去的人可能遭遇的种种人间坎坷,表达了他对现实社会的批判性认识。接下来,他又以梦的形式展开荒诞表述:

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额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骷髅生前可能遭遇庄子所猜测的种种磨难,死后却过得欣欣然,绝不想再返回人间。此文对现实社会的辛辣讽刺真是入木三分!

在《庄子·秋水》中: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这则寓言假托楚王邀他为相来表达他的观点。这里庄子以神龟作比,写出他不为物欲所累,而一心返归原始、顺其自然,保持其自由的本性。他认为,作为社会个体最佳的状态乃是“无己”:“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逍遥游》) 也就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本真境界。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一种超越一切的精神自由的境界。

这一思想对后世的影响是深远的,成为中国人尤其是中国文人的一种理想生活境界。

东晋陶渊明的诗充满田园风情,“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园田居》)字里行间完全超越了名利得失,甚至是超越了生死,这岂不就是回归了自然,恢复了人的自然本性的精神家园吗?这又何尝不是庄子思想的继续?

其实何止一个五柳先生?在两千余年的漫漫征途中,庄子的思想如清泉,如天籁,润泽着后世来者饥渴的心灵。

盛唐浪漫主义大诗人李白,号称诗仙,从他的身上我们分明就能看到庄子的影子;李商隐曾写下“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的诗句;一生颠沛流离的苏轼认为“庄子无为识天命”,表达了对庄子“逍遥游”思想的认同。

《庄子·齐物论·天籁》中,庄子提出了天簌、地籁、人籁三种不同层次的思想认识。新儒学大师牟宗三先生指出:因为“天籁”不是一个东西,不能直说。不可言表的“天籁”应该就是人类精神家园中最高境界的回响与共鸣,甚至无声胜有声。而庄子的思想岂不正是天籁,回响千年而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