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里

莱州民间有段关于小麦在场院中脱粒、晾晒的多谜底谜语，谜语由当年86岁高龄的老母口述给我：

团团州,滚地王，

四将军，八宰相。

nāo tou yuān sei来赶上。

自然，这是老人家年轻时听来的乡间美妙创作。“团团州”，就是圆形的场院。“滚地王”，有州就当然少不了“王”，这位小麦脱粒的主角就是“碌碡”，这石磙子发力的方式就是“滚”，莱州话说“轱轮（len）”，于是就“滚地王”。“四将军”和“八宰相”都是“滚地王”的部下，只是数量多了点儿。不过，在民间文学的创作思维里，这种胆量是没有问题的。四齿木叉（莱州方言或称“四杈子”）就是“四将军”，是用来搬运小麦秸秆的利器。而“八宰相”就是八齿耙，木质，形如钉耙，专用于小麦颗粒晾晒的翻动。

以上四个谜底顺利揭开，只是最后这个“nāo tou yuān sèi”给谜语谜面的解读带来了不小的难度。其实，谜底是知道的——“扫帚”，小麦颗粒晾晒过程中还有一道工序，那就是用扫帚掠扫小麦颗粒上层的麦糠。但鉴于老母口耳相传得到的谜面，按其文化水准也难解个中疑惑。于是笔者因声求义，想“芫荽”（莱州方言为“yān sei”）音近于“yuān sei”,形似于“扫帚”，就想当然地先这么写下来了，但心中一直是惴惴不安的。其实当时也是太囿于字音了，如果联系前文的“王”“将军”“宰相”，是可以想到音近的“元帅”的。但即使确定了“元帅”，对前面的“nāo tou”也还是不知所云。因为“扫帚”的“七叉八毛”的外形，心中约摸是“蓬乱”之义，只好先用常用词“挠头”二字记音，不过真真是让人“挠头”了。

有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近读殷晓杰博士《明清山东方言词汇研究》，其中“明清山东方言词汇通释”一节，“猱头”一词赫然在列，着实令笔者激动了一阵儿。殷博士引《金瓶梅》第三十一回：“身穿五彩洒线猱头狮子补子员领（又作圆领）。”其中“猱头”，白维国《金瓶梅词典》：“猱头，头上毛发纷乱。”殷文介绍，古籍中“猱”亦作“挠”。如明·沈榜《宛署杂记·民风二》：“不梳头曰挠头。”且“猱（挠）头”也是可以插入其他成分的“离合词”。如可以说“猱了头”“猱着头”。如《醒世姻缘传》第四十五回：“见素姐挠着头，没缠了脚，心里也还道是和女婿同在房中。”第七十四回：“且说素姐进到房中，狄希陈挠着个头，肿的只胳膊大粗的，倒在床上哼哼。”即便到了清代的《聊斋》，也有“挠头”表示“毛发纷乱”的例子。如《聊斋志异·增补本》第二十八回：“贱奴幼在妈娘手，挠头赤足不成材，多亏妈妈好心待。”“猱头”也好，“挠头”也罢，反正都是同一个词义——“毛发蓬乱”。如此，则谜语的最后一句真相大白：“猱头元帅来赶上”，就是说打场的最后一道工序是由“毛发纷乱”的扫帚“元帅”大显神威，这就是所谓的“掠场”。

细想想，莱州民间还偶有“猱头元帅”的用例。如戏谑年少不知爱美的小姑娘头发蓬乱说“看你像个猱头元帅样”。说是说了，但发话人未必知道这“猱头”姓甚名谁。所以说，胶东方言词语里知其音不知其字者甚多，有志者可大有作为。

莱州方言有“猱头”，烟威各地或许也会找到其踪影吧？据殷晓杰博士介绍，离我们不远的胶南方言里就有“猱搔”“猱号儿”的说法，就是“头发蓬乱”的意思。无论如何，发现了“猱头（挠头）元帅”的真身，能给读者朋友一个得体的谜面，也让自己悬着的心终于有了一个归宿，何其乐也！

高兴之余，将稿子发给几位同道文友指瑕，调查诸位方言里是否也有“猱头，挠头”的存在。没承想，这一问就问出了新问题。

首先，李宪文君提供了北京快板书绕口令《十八愁》的例子：“大大妈家一个挠头狮子狗”，这“挠头”也就是“猱头”，“狮子狗”那长毛蓬乱的头脑正合其词。查《北京方言词典》，“挠头”果然在列，释义：“头发蓬乱。”例证：“她挠着头就出去了。”“瞧这个挠头疯子。”《北京方言词典》还收有“挠头蹀躞（diéxiè）”一词语，释义是“形容头发蓬乱的样子。”例证为“看你挠头蹀躞的，还不拢拢？”“蹀躞”我们熟悉的意思是“小步走”和“徘徊不定”，但查知“蹀躞”还有“颤动”义，如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样子，就可用“蹀躞”描写，所以“挠头蹀躞”的搭配又给“挠头”增加了动感。再查《汉语大词典》，收有“猱狮狗”条，释为：“卷毛狗”。如《金瓶梅》第二十回：“玳安道:‘俺家那大猱狮狗好不厉害，倒没的把应二爷下半截撕下来。’”《儒林外史》第五十三回：“到了来宝门口，一只小猱狮狗叫了两声。”所以，我感谢宪文帮我开阔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