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2日
曲树强
胶东半岛北部海滨的秋天,比内陆来得要迟一些,也静一些。渤海湾的湿气裹着南风,一波一波地吹过来,把霜期往后推了又推。万亩黑松林伫立在秋风里,像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水,波澜不惊。松针细密,层层叠叠,阳光从缝隙漏下来,铺出满地碎金。
在这片松林深处,港栾河一路蜿蜒,在大地上画下最后一笔,汇入渤海。这条河不宽,水也不深,可它有自己的耐心。从源地出发,穿过田野、村庄、公路,绕过几座低矮的丘陵,它走了很远的路,才抵达这里。江河入海口,古称“浦”。万松浦书院的名字,便是从这地理与诗意的交汇处长出来的——万松,是林;浦,为水。松与水之间,一座书院安静祥和地伫立着,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适合他的椅子,坐下就不走了。
这座书院是作家张炜先生倡导建设的,他既是写作者,也是读书人,骨子里有一种胶东人特有的执拗——认准了的事就要做好,做到极致。书院的日常学术业务在院长指导下开展,出版部编印的书是跟这片土地、跟文学、跟思想有关的;图书馆的藏书,是你坐下来能翻到真正值得翻的东西;网站上的文章每篇都经得起读第二遍;学术部组织的文化交流活动,规模不大,但来的都是真正有学识的人。
书院一期工程占地110亩,它安放在万亩松林的一个角落里,像在一张大宣纸上落了一枚小小的印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秋天,一群人从各地赶来,带着各自的论文、书稿、困惑和理想,坐在大会议室里,听一个人站在台上讲,讲完之后争论,争到面红耳赤,争到窗外天黑,松林里起了雾,他们才散。然后各自回房,在灯下把白天没争论完的话题写进笔记里。这样的场景,不是虚构,是万松浦秋天里的日常。
办公楼呈“同”字形结构。第一次听到“同”字形的时候,我想的是:为什么是“同”?不是“口”,不是“回”,不是“品”?后来站在办公楼前的广场上抬头看,才明白这个字里藏着的用意——中间一个庭院,四面围合,像一个人张开手臂把一片天空抱在怀里。布局设计吸收了传统建筑古朴典雅的特点,飞檐、灰瓦、木格窗,同时借鉴了西式建筑的优长——同声译会议厅、餐饮配套设施的动线设计、采光和通风的现代标准。中西合璧,这个词用滥了,可在万松浦它不显得刻意。传统不是摆给游客看的布景,现代也不是贴上去的瓷砖。它们像两种方言,在这座建筑里说着同一件事:让人待得舒服,让人待得住。
两个研修部坐落在松林中,都是三层别墅式建筑,走近了会发现它们像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外墙的颜色和松干的灰褐接近,屋顶的坡度顺着林冠线的起伏走。八套独立起居单元,每套都有卧室、书房和起居空间,供专家学者研修之用。当一个人带着未完成的书稿来到这里,住进其中一套。白天在阅览室翻书,或是在座谈室与人争辩一个观点;傍晚登上三楼观景平台,极目远眺,万亩松林尽入眼底,北望则大海如砥。松林的绿一直铺到天边,天边的蓝一直铺到海平线,海平线之外是渤海,渤海之外——你不必想了,因为此刻你手里正握着一支笔,稿纸上有一个段落等着你写完。夜深了,松林的呼吸声从窗外渗进来,伴着大海隐约的涛声,你铺开稿纸,写下白天没想通的那一段。这样的场景,是万松浦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
秋天是万松浦最好的季节。
天高云淡,松林翠绿,鸽子在林间光影中悠闲地散步。它们不怕人。你走你的,它走它的,偶尔对视一眼,不惊不惧。那一刻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是它们中的一员,羽毛收在身体两侧,脚爪踩在松针铺成的软地上,共享这秋日缓慢而丰盈的时光。庄子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可此刻不需要往来,只需坐着,鸽子就在你脚边啄食,阳光就在你肩上移动,秋天就在你呼吸的间隙里一寸寸加深。你不用说什么,鸽子也不说什么,可你们之间完成了一次比语言更古老的确认:我们都在,都好,都各得其所。
一只猫咪突然从草丛中闯出来。它站定,回头友好地看了我一眼,又迈着悠闲的步子向前走去。那眼神里没有乞求,也没有戒备,就是一种“我看见你了”的坦然。然后它走了,草丛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在这座书院的秋天里,人和一只猫、一群鸽子、一片松林之间,完成了一次不需要翻译的理解。猫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猫,可这不认识里有一种比认识更深的信任:它知道你不会伤害它,你知道它不会怕你。这种信任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
办公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里叶子绿中透着些许淡黄,像一笔没写完的草书,收了锋,却意犹未尽。那淡黄不是衰败,是一种成熟的象征——该绿的绿过了,该长的长完了,现在只消把颜色往回收一收,等一场霜。霜来了也不怕,爬山虎见过很多场霜了。它从建楼那年就爬上来了,一年一年,从墙根爬到屋檐,从东墙爬到西墙,把整座办公楼裹在自己绿色的掌纹里。秋天是它的成熟期,冬天是它的休眠期,春天它会再回来。植物比人更懂得等待。
我沿着松林中的小路走。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时间的绒面上。松脂的气味很淡,不仔细闻不到,可它一直在——那种清冽的、微微发苦的香气,是松树用一整年熬出来的。港栾河在不远处流着,水声被松林滤过了,传到耳朵里只剩一点模糊的响动,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书。河水不急,秋天的水位比夏天低了些,河面窄了些,可流向没变。它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入海口,然后是大海。
中国传统书院的精神,从来不是把书藏起来,而是把人聚起来。从白鹿洞到岳麓,从嵩阳到应天,古代书院的灵魂是“讲”和“学”两个字。先生讲,学生学,讲完了辩,辩完了再想,想不通了再讲。万松浦继承了这一点,又给它安上了现代的骨架。它有独立的院产,不是寄人篱下;它有清晰的学术品格,不是什么热追什么;它以学术主持人为中心立院,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这些看似制度层面的安排,落到实处,就是一个问题:来这里的人,能不能安心读书、安心思考、安心写出点什么来?
万松浦的秋天不说话。它只是把松林给你看,把大海给你看,把一只猫回头的那一眼给你看,把港栾河水声里藏了一路的耐心给你看。剩下的事,要你自己想。而想,恰好是来这里的人最擅长的事——也是这座书院存在的最大理由。
天色渐晚,松林的影子开始拉长,办公楼外墙的爬山虎暗了下来,绿中透黄的颜色变成了深绿中透着赭色。鸽子回了巢,猫不知去了哪里,港栾河的水声更模糊了。我起身往回走,脚下的松针还是没有声音。走到路口回头看,书院的灯亮了几盏,在渐浓的秋色里,像几颗不太亮的星。不亮,可够用。够一个人读到夜深,够一支笔在稿纸上找到下一句的方向。
这就够了。一座书院要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