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1日
张明春
大连方言属于胶辽官话登连片,与胶东方言渊源极深。清末民初,大量胶东(烟台、威海)移民迁居大连,将胶东语音、词汇带入当地。二者语音相近,声调、部分特色词汇高度重合。但大连话又受东北方言影响,部分字音、用词发生演变,口音更偏硬朗,与胶东本土方言形成同源却有差异的分支。近年来,东北方言借助东北文学复兴、小品影视传播以及东北人口南迁的影响,成为风靡全国的文化现象。
董晓奎所著《连语寻趣·大连方言》是一部系统整理、诠释大连方言特有词汇的著作,它打捞、整理并解读大连方言中富有表现力的词汇,对词汇语义进行梳理和厘清;结构上各章节以词条形式呈现,具备词典的基本形态,而具体词条的撰写采用随笔笔法,具有很强的可读性与艺术性,这一特点与作者多年的散文写作经历密不可分。
一
《连语寻趣·大连方言》首篇《海南丢子》,从移民史的角度梳理了大连方言的由来及构成:山东方言、满语和日俄外来词对大连方言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们是大连方言的基本构成。
面对一个方言词条,正本清源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以“解手”一词为例:“解手”即上厕所,是鲁西鲁北老派口语,胶辽官话在大连地区皆通用。作者提出了一种带有悲情色彩的说法,说山东、大连地区将大小便称为“解手”,从中可以推断当时移民具有强制性的特点,在移民途中,为防范老百姓逃跑,用绳索捆绑双手,要大小便时让士兵解开,久而久之就简化成“解手”。在缓缓前行的移民队伍里,饥渴与病痛交加的先民向押解官兵央告:“军爷,解个手。”这样的场景,读来让人心酸。
其实早在宋元时期,这个说法就已有文献记载,本字疑为“解溲”,后因口语讹变写成 “解手”。如今,这个词仍是大连以及鲁西、鲁北地区老一辈人的口头常用语。在作者看来,移民途中解开绳索的说法只是民间传说,未必是这个词的真实起源,不过强制移民起源说的合理性还是占较大比重。身处科技主导的现代生活,人人都大步流星地往前赶,倘若能借着方言的牵引回望过去的生活,对无从考证的传说展开想象,这本身就是一桩很有温度的文化趣事。
作者对“血受”的来源也做了这种匡正。在大连方言里,“血”是程度副词,含义为“很、非常”。她认为大连人用这个“血”字,是从其刚强、热烈之意引申而来。大连话属于胶辽官话登连片,如今胶东(烟台、威海)本地口语已很少说“血受”。“血+×”这一套程度副词用法(比如血彪、血干净),主要保留在辽东大连地区。胶东地区仅残留同源词根,单用的“受”还保留着原意,例如“受看、受吃”,分别指看着舒服、吃着适口,但几乎不再组合成“血受”这一表达。
书中援引苏新春的《文化语言学教程》将文化分为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心理文化三个层次的说法,阐释了“血+×”构式更多体现的是心理文化。方言,尤其是大连方言,最大的特征不就是表达的直接和淋漓尽致吗?还有什么比“血”更浓烈的呢?
“展扬”“葱俊”“待亲”这些胶东词汇,也许在山东地区很少使用,却在大连保持着极高的活跃度。比如展扬,也写作展洋,取“展示张扬”之义,语义可褒可贬。作者在路遥《平凡的世界》里发现了“展扬”一词:“秀莲一见少安的面,就惊喜得心怦怦乱跳,天啊,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嘛。他长得多帅!本地她还没见过这么展扬的后生!”这个发现令作者惊喜,也疑惑,山东地区的方言怎么“跑”到了关中地区呢?
广袤的关中平原之上,渭水两岸绵延二百余里,东起大荔、西至眉县的土地上,散落着四百多个独特的“山东庄”。数十万山东后裔扎根于此,完整留存齐鲁大地的风土民俗,恪守纯正的山东乡音,在三原、泾阳、大荔等九地密集分布,与关中本土村落交错相依、和睦共生,成为秦川大地上一抹独特的人文风景。
这份跨越千里的地缘羁绊,缘起清末民初一场浩大的移民迁徙。彼时关中战火频仍、天灾肆虐,连年的战乱与大旱让这片沃土赤地千里、民生凋敝,人口锐减数百万。而山东地区,人口稠密、耕地匮乏,人口与土地的矛盾日益尖锐,无数百姓为求生远走他乡,奔赴地广人稀的关中垦荒立业。迁徙而来的山东民众聚族而居,以联姻维系族群血脉,始终与故土脉脉相连。岁月流转百余载,他们在秦川大地顽强延续着齐鲁文脉,让乡音与民俗代代相传,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方言文化岛。除了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的作品也大量运用关中方言,作者发现《白鹿原》里的地名、称谓、日常用语等各类方言词汇,与大连方言和山东地区方言渊源深厚。这些发现,让作者意识到方言研究的价值,也找到了梳理方言的全新视角。
二
作者董晓奎是辽南城子坦镇人,在大连生活近三十年。城子坦镇乃文化重镇,也曾是商业阜盛之地。生活和工作经历为她研究大连方言提供了便利。所以,她研究方言,虽然未经过科学、系统的田野调查,但扎根生活的研究无处不在。
书中也引经据典,体现了作者腹笥之丰盈、研究视野之开阔。比如在“鳖羔子”这一条目中,她先追溯到烟台《牟平县志》的记载:斥责青年人会用“鳖羔子”或“兔崽子”,又引用《新五代史》中关于“王建”的记载,还提及单田芳评书《白眉大侠》中徐良的口头禅“王八绿球球的”。这种对语源的挖掘与追溯,对读者来说很有意义:老百姓最感兴趣的,就是平日里挂在嘴边的俚言土语居然有典可依,还一直受到文学家和文艺工作者的青睐。
“看眼儿”一条是随笔写法:先列举多部作品中的用法,复述早年鞍山女子见义勇为、救助被歹徒追砍的女孩的旧闻,又借鲁迅笔下的 “看客”,指出看客队伍这种“乌合之众”的社会危害;随后作者收束转回正题,借雪村《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点明“大连人的热心肠仿佛与生俱来”,危急关头绝做不到“看眼儿”。“看眼儿”在胶东意为“围观、看热闹”,青岛新闻报道曾以“看眼儿的”指代围观者;俗语 “看眼儿不怕乱子大”,指旁观者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它也是大连日常口语高频词,语义未变,属山东与大连两地共享词汇,印证了当年山东人 “闯关东”将齐鲁方言扩散至东北的历史。
作者用随笔手法诠释这些方言词汇,既征引文献,也融入个人经验,对民间流传更不回避,都信手拈来,当行则行,当止则止。这种舒展流畅的表达,得益于作者多年在散文领域的写作与编刊实践。
以“歹饭” 一条为例,作者回顾了自己少儿时代的生活:在镇上房管所工作的父亲及其同事,不屑于“歹饭”的说法,刻意说“吃饭”,以此标榜身份。同一条目下,小说家孙惠芬也谈及自己对家乡方言口音的羞赧与再认知。这些亲历性素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纵使现场还有其他听者,也难有作者那样深刻的感受、恰当的表达,以及历经岁月仍清晰如新的记忆。
“歹饭”向来被视为大连最地道土气的说法,经作者考证,竟源自山东籍作家蒲松龄的笔下。蒲松龄《聊斋俚曲集》中记载:“到近前低着头儿,挨人家骂,指东说西又没处回答;气也不喘尽歹那菜瓜。”“这无名的菜瓜,只得是捏着鼻子歹。”作者进一步考证发现,“歹饭”在西南官话区的广西桂林、湖南龙山,甚至赣语区的湖北蒲圻(今赤壁市)等地方言中都被广泛使用,只是语音略有差别。可见“歹饭”通行甚广,遍及西南与“两湖”地区。有人嫌其粗俗,作者提醒读者:《红楼梦》第四十回,刘姥姥吃鸽子蛋时用了“肏攮”一词,那才叫人大跌眼镜呢。
董晓奎说起方言文化的创作体会:“顺着方言的线索,我们回到了往日生活的现场;对方言的品读,让我们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怀旧。”在作者的笔下,我们读的是大连方言,感知的却是齐鲁大地与东北大地的风俗风貌,以及中国文学的博大精深之美。
三
在该书后记中,作者转述了汉语方言学专家迟永长教授的观点:“……研究成果,对普及普通话教育、繁荣地方特色文艺创作、深化语言本体研究、构建公安司法系统语言识别技术平台、填补地方志中方言志建设的空白……都具备十分重要的理论意义与应用价值。”
董晓奎的《连语寻趣・大连方言》,堪称大连话研究领域的《尔雅》《广韵》,放在传统国学体系中,本属于“小学”范畴。章太炎、黄侃、卞孝萱等国学大家都认为,小学是国学研究的根基,通晓小学是研读古籍的先决条件。《连语寻趣·大连方言》,同样算得上是大连地方文化研究的基础典籍,研究和品读这部作品,既可以深入体察大连这座海滨名城的风土人情,也为外地人了解大连和顺畅交流提供了一种途径。
当初接到方言选题写作任务,作者曾经有过犹疑,她在后记中写道:“置身于这样的时代氛围中,我居然接受了一个十分老派的写作任务,整理、解读、书写胶辽方言。这不是老同志的喜好和营生吗?”虽然心存疑惑,她却没有断然拒绝,多年过去了,作者特别感激这段写作经历:“方言是我回归故园的路径。我们对于古早事物的怀念,并非因循苟且,不思进取。只有尊重历史,才可以看清当下现状;只有透彻地领悟过去的意义,才可以明确未来的方向。将方言作为一种方法,记着来路,擦亮初心,做一个平和有力、精神明亮的人。”
完成大连方言相关写作后,董晓奎在《辽宁日报》副刊“北方”开设专栏,以综述形式解读东北方言文化,发表了《方言与移民》《方言与文学》《方言与地域文化》《方言与乡愁》等多篇文章;又在《东北之窗》的“人文东北”栏目发表了十多篇东北方言主题随笔,包括《从东北话中寻找凝聚力和认同感》《有多少方言出自“她”的日常生活》《从方言看东北人的性格》《在方言里重温东北往事》《看<人世间>,品东北话》等。作者的案头始终充盈着乡音土语,她深耕方言领域、坚守传统价值观念,没有将旧事物一概摒弃。这既是她个人生活的幸运,也是这个时代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