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1日
林基强
离开喀纳斯湖,沿232省道南下,沿途风光从森林、草原渐变为荒漠戈壁。这种急剧的地貌变化,正是新疆独有的特色——在这里,你可以一天之内经历四季变换,一小时内可以跨越森林、草原,甚至荒漠戈壁。车窗外,绿色的草原渐行渐疏,灰褐色的戈壁渐渐映入眼帘,成了苍茫大地的主宰。零星的骆驼刺在戈壁石的缝隙间顽强地将细瘦而硬挺的枝干伸向空中,展露出对生命无尽的渴望和倔强。
从车窗侧望,远处有一片无边无际波光粼粼的汪洋,这让我想起1982年7月那个周日午后。
当时,我是空军第八飞行学院理训大队(航空理论训练大队)的飞行学员。午后无事,我和舍友路荣海走出位于哈密市柳树泉的军校大门,迎接我们的不再有高高大大的白杨,也不再有花团锦簇的公园,而是无垠的空旷和荒凉。
茫茫戈壁除了灰褐色的石头还是石头,这些卵石状的石头大者如鹅蛋,小者像鸟蛋、有的甚至更小,偶尔可见一团绿色植物(当时并不知道这是骆驼刺),枝干带刺,叶子萎蔫,虽不青翠却也透着一种不屈和不甘的精神。
热辣辣的阳光经戈壁反射,使人尤觉燥热难耐。但令我们兴奋不已的是,面向太阳西望,在这缺水之地竟有一片闪着粼粼波光的湖泊。我们逐水而去,奇怪的是,跑了一个小时,与湖泊的距离丝毫没有减少,似乎我们向前一步,湖泊就后退一步,我们向前一里,湖泊就后退一里。这种若即若离的情况,让我们俩有些灰心。见蜿蜒的戈壁小路正有一辆毛驴车从远处慢悠悠而来,连忙上前问询。赶毛驴车的维吾尔族老汉听了我们的话,诧异地打量了我们半天,捋着花白的胡须,用半生不熟的汉语笑着说道:“哪里有那个湖泊?那个,是太阳照射的热气,反上来的。你们是内地人,刚来的?”
这个乌龙,多年以后一直是我们同学聚会津津乐道的谈资。那时多年轻呀!十八九岁的年纪,风华正茂,恰同学少年!
“雅丹五彩滩到了!”司机小徐的话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站在观景台远眺,阿尔泰山融雪成水,汇入额尔齐斯河一路西下,将苍茫的大地一分为二。
我们所在的北岸是一片雅丹地貌,高低错落,色彩斑斓,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五彩滩;而河的南岸则是一片深浅不一、青青翠翠的绿洲。两相对比,物象不同,色彩迥异,形成了“一河两岸两重天”的奇妙景观。据小徐介绍,额尔齐斯河是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的河流,它从阿尔泰山发源,一路弯弯转转,向西经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最终注入北冰洋。
五彩滩的“五彩”果然名不虚传,红、黄、紫、褐、白,五种颜色的岩层交织胶结、层层叠叠,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我们一行沿栈道走进这绚烂的魔幻世界,深深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两侧的岩丘形态各异,有的像城堡,有的像宫殿,有的如蹲踞的雄狮,有的似下山的猛虎,还有的若玉立的少女……这些天成的雕塑都是风的杰作——千万年来,戈壁的风以锲而不舍的精神,一刻不停地雕蚀着这片岩石,将它们塑造成今天的模样。我伸手触摸岩壁,手指划过一层层纹路,仿若翻开了地球亘古万代的年鉴。每一层纹路,都记录着地质年代的剧烈更迭;每一道沟壑,都演绎着大自然物竞天择的深刻笔触。
日落时分是五彩滩的高光时刻。我们提前占据有利的拍摄机位,满怀期待地等待那一时刻的到来。晚上七时许,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斜照在雅丹地貌上,色彩变得更加浓烈,红如血,黄似金,紫若黛……那些岩丘瞬间被点燃,整个北岸变成了一片哔哔剥剥燃烧着斑斓火焰的海洋。而此时的额尔齐斯河犹如一条金色的丝带,河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地婉转着流向渺远的天际。
太阳接近地平线时,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由近及远,紫红、深红、红、粉红、浅红……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铺向远方。眼前的地貌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更加立体,明暗更加强烈,形象更加灵动,像有无数精灵在跳舞。老张激动得身体微颤,但他仍屏住呼吸,快门“啪啪啪”地响个不停。我索性放下相机伫立,任凭这大自然的奇光异彩沐浴身心——我知道,再好的相机,也拍不出此刻的心境。
当地哈萨克族流传着一个凄美的传说:很久以前,一位美丽的哈萨克姑娘爱上了一位汉族小伙。因两个家族有宿怨,他们的爱情遭到双方家族的强烈反对。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姑娘和小伙私奔到此,在前无通途、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双双跳河殉情。身着五彩嫁衣的姑娘便化作了北岸的彩石滩,而小伙魁梧的身躯则化作了南岸苍翠的胡杨。他们死后依然隔河而望,长相厮守。这个凄美而哀婉的故事,与“一河两岸两重天”的地貌特征莫名契合——也许,最动人的故事,往往来自最深沉的悲伤。
太阳落下地平线,天边的颜色从橙红变为紫红,继而黛红,再而深蓝,五彩滩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苍茫,像一幅水墨画。风停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额尔齐斯河的水仍在哗啦啦地流淌,像是在诉说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
晚上,我们住进了布尔津县城。夜幕下的布尔津整洁而热闹。漫步街头,晚风拂面,霓虹闪烁,酒香夹杂着烤肉的香气萦绕四周,好一派都市繁华!今夕何夕,沧海桑田,我想王之涣如若来此,也会把“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幽怨,改写成“羌笛但须唱杨柳,春风已度玉门关”的欢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