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烩火烧

2026年09月10日

姜惠泉

如今走进任何一家饭店,菜单上再也翻不出“烩火烧”三个字了。这曾在老家叱咤风云的美食霸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烩火烧是我们老家特有的吃食。

火烧要选硬面的,俗称“杠子头”。所谓“杠子头”,就是在没有和面机的年代,用一根粗大的木棍,一头固定住,按住另一头反复压面,做好的火烧放在土炉里烘烤,被火炙过的面香味便冒了出来。这种用杠子压出来的硬面火烧,就得了“杠子头”这个名号。

烩火烧的做法是:先在锅里放油和肉丝,用葱、姜爆香,放入提前用手掰好的火烧和青菜,加酱油爆炒,添水烧开,撇去浮沫,再撒上香菜或韭菜提味。一锅香气扑鼻的烩火烧便好了。

看着眼前碗里冒着油花的烩火烧,先凑上鼻子,贪婪地吸上两口——葱油的香气裹着火烧的面香,顺着鼻孔直往肺腑里钻。再用筷子夹起一块火烧,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让味蕾充分吸收汤汁。最后把汤喝尽,打一个饱嗝,还能回味半天。

那时候饭店里做烩火烧,火烧是一角钱一个,这是固定的;烩的钱不固定,有五分钱、一角钱、两角钱的,五分钱的烩,基本就是清汤寡水;一角钱的烩,能有油星浮在上面;两角钱的烩,就能见到肉丝了。

我从小就喜欢吃烩火烧,也因此练就了一手烩火烧的本事。

20世纪80年代,我在一家染织厂做销售,常年奔波在大江南北,收入还算不错。厂里食堂旁边有个小灶,主要是为了接待客户,也对外营业。大锅饭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咽,小食堂便成了我解决午餐的主要去处。

一来二去,我跟小食堂的人都混熟了。可我吃着厨师烩的火烧,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火候——要么是火烧掰得不够碎,汤汁渗不进去;要么是出锅前那把香菜搁晚了,提不起香。我索性撸起袖子自己掌勺,厨师尝过我做的,半是服气半是玩笑地冲我竖起大拇指。

会做的人,往往也更馋那一口。20世纪90年代,我从老家来到烟台定居,对烩火烧的念想非但没淡,反倒随着距离越拉越长。偶尔回老家下馆子,烩火烧便成了我必点的面食。

有一回,烟台的一位朋友跟我回老家拉铸铁管,中午我请他吃烩火烧。他看见厨师用手掰火烧,眉头微微一皱:“这火烧怎么用手掰,不用刀切?多不卫生。”我说:“用刀切的,不如用手掰的入味。”

端上来后,他半信半疑地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顿了顿,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等一碗见底,汤也喝净了,抹了把嘴,他才开口:“别说,这烩火烧的味道还真不错。”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说北沙子村还有个卖杠子头火烧的,立马赶了过去。只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汉悠闲地坐在路边,眼前放着一只篮子,上面盖着白布。我停下车,买了几个火烧,回家做了一锅烩火烧,全家美美地吃了一顿。后来我又去买过几次,再后来,听说老汉岁数大了,不再做火烧了。

进入新世纪后,老家饭店里有烩火烧的就很少了。那些蹲在路边捧着碗、吸溜着热汤的日子,像老家的炊烟一样,散进风里,再也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