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0日
刘卿
我六虚岁上育红班时,恰好碰上育红班搬到新地方,还换了新老师。这让刚上小学的二姐羡慕不已,我则欢喜不已。
新的育红班是一溜十几间新改造的砖瓦房,新木头门木头窗,连高高的院墙都是清一色的石头砌的。东边的三四间就做育红班的教室,西边一大半是知青们的宿舍。院子是通的,但有东西两扇街门,我们和知青各走各的,这就既能互不打扰,又能保障我们的活动空间足够宽敞。
二姐上育红班时,没有什么确定的上课时间,也不分什么大小班,孩子们大的领着小的,混在一起。育红班的老师是每个生产队轮流派出的两个中年大婶,负责圈拢着一帮孩子。从我们这一批孩子开始,我那高中毕业的堂姐走马上任,还有另一个初中毕业的姐姐来当老师。
堂姐长得娇小秀气,我一直跟她亲,跟屁虫似的追着她叫“小姐姐”。小姐姐第一堂课就宣布了上课和下课时间,还说往后谁也不准迟到或早退。这个我倒能接受,本来我上育红班就特别积极。但让我不能接受的是小姐姐才当上老师,就严厉地警告我不准叫她“小姐姐”了,说在育红班必须叫她老师。我不服气,不理解,她越是不让叫,我就非那样叫,我比她还犟。
每天,小姐姐早早就打开了育红班的木门,在院子里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等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到来。别的孩子都是礼貌地喊她老师,我却故意大声喊她“小姐姐”,一声不答应,就喊两声三声,常常气得她翻白眼,我才兴高采烈地混到孩子堆里去玩。
那时我们玩的游戏可多了。院子南边有一行柳树,粗粗的,很茂盛,小姐姐在两棵树之间系上结实的绳子,我们就坐在绳子上慢悠悠地荡秋千。绳子系得矮矮的,这样再小的孩子都可以坐上去,树离南院墙不远,所以秋千荡不高。荡不高的秋千也是我们的最爱,在上面荡来荡去的感觉真滋。院子的最东边,小姐姐用石头在泥地上刻出了“房子”,这又让一帮孩子可以尽情地“跳房”,翘起一只脚,跳来跳去,也能玩上半天不嫌累。秋千挨不上坐,跳房又轮不上跳,没关系,我还有个好宝贝——妈妈用碎布头拼做的毽子,五颜六色的。我们几个孩子一起踢毽子或者用毽子玩丢沙包的游戏,也可以围坐一圈,用毽子玩“丢手绢”的游戏。毽子还不够玩,就用小石子“拾巴箍”……
那些特别调皮的男孩子,喜欢跑到知青那边的院子,分两派互相投掷石子,说是演八路军打鬼子。虽然知青们一般早早就下地劳动去了,但小姐姐有时也不让他们这么玩,因为不安全,可那帮男孩子就是不听。有一次,他们又互相投石子,有颗不长眼的石子飞到了我的头上。当时我正在踢毽子,我一摸头,流出了血。小姐姐吓坏了,背起我就往村里的卫生室跑。我趴在小姐姐背上,突然想到她当上育红班老师后对我的严厉和冷漠,想到我无缘无故被打破了头,一时委屈至极,就在她背上又撕又扯,又哭又闹,鼻涕啊泪水啊愣是抹了小姐姐一后背。小姐姐只是沉默着,紧紧地驮着我,快快地跑。
知青点的大孙姐姐在卫生室帮忙,我和她很熟,她极其耐心地给我处理了伤口,还跟我说回知青点后要送我盒“扑脸红”,我才慢慢停止了抽泣,平静下来。回去时,再次趴在小姐姐背上,看着她那被我抹得脏兮兮的上衣,我突然感觉不好意思起来……
从那以后,我在育红班乖乖地喊小姐姐“老师”了。
小姐姐不愧是当时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她真有老师样。她按时喊我们进教室,一帮孩子或席地而坐,或坐在自己拿的小木凳上,还有拿着草席、蒲团的,虽然还是混坐在一起,但每一个孩子都跟着老师认真地学拼音、学数数、学唱歌……谁表现好,小姐姐会用彩纸剪出一个个五角星发给他。她还说年底时,她要做那种大大的红花,奖励给最优秀的孩子。平日里小姐姐总是对我格外吝啬似的,我明明表现得够好了,她还常常绕过我不给我小星星。她私下跟我说,对我就是要更严格,免得别的小朋友说她偏心。
秋天的时候,小姐姐说,我们要为过冬做准备了。大家放学后,可以去村后的小树林捡点干树枝,等冬天生炉子用。于是,我们三两个一帮,在小树林捡干树枝,在南山坡的松树下捡松树篓子,在苞米地里刨苞米秸子根……等冬天到了,天冷了,教室后墙角堆起了好多好多的烧柴。小姐姐点起炉子,所有孩子团团围坐,听她一边讲故事,一边在炉子盖上烘着地瓜片或者几粒花生米。东西也许刚够塞牙缝的,但那丝丝缕缕的香气在炉火的温暖里袅袅升腾,直抵心间,温暖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
年底,我的学问大涨,能一口气顺利地数到一百,能认识每一个拼音字母,还能做简单的算术题。就这样,我凭实力在入育红班半年就得到了一朵大红花,妈妈把它挂在半柜上方的墙上,这样不管谁到我们家串门,一进房门一挑门帘一抬头,迎面就能看到那朵大红花。这让我们一家人自豪了老长时间。
有了这朵大红花的激励,我愈发努力,一边快乐玩耍一边努力学习,甚至经常跟着已经上小学的二姐学知识。在读了两年育红班后,我就急不可待地想上一年级,但那时很少有八虚岁就上小学的,而且我长得又瘦又小,大人们说我即使上了小学,也可能坐在凳子上下巴够不着课桌,脚够不着地。
九虚岁那年秋天,我欢天喜地地背起妈妈给我拼接的花布书包,一个人一溜烟跑去了小学。当时的考核是——数一百个数,我用最快的语速数完了,然后自信地看着考核老师。我彻底告别了三年的育红班生活,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