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亦叔,且行且思

2026年09月10日

惟耕

那是一个桃李盛开的春日,我开车回老家,无意中路过中学母校。那天天降喜雨,一阵风把无数花瓣吹落到汽车挡风玻璃上,眼前景象瞬间模糊起来。大崮山脚下那座方方正正的校园,穿透雨雾和花瓣,映进我的视野。我走近院落,没打扰任何人,而是不由自主地背起双手,透过镂空花墙向里张望。

校园里的景象,与我就读时完全不一样了。但意识之中,仿佛有一阵高过一阵的读书声萦绕耳际,我也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充盈着欢乐与梦想的教室里。而那个背着手向里张望的人,已然不是我,而是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刘相学。

在我就读的老古阿中学,刘老师的教学水平是出了名的好。在那个年代,十里八乡,几乎没人不知晓其盛名。当然,他的严厉也一样被人津津乐道。

记得刚入学不久,刘老师布置的作业中,有一道题是给“看”字造句。我当时好奇心作祟,竟直接在“看”字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之后再加上个引号。我想,这不就是一个句子吗?

然而,当作业本发下来的时候,刘老师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毫不留情地把我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让我好多天都不敢抬眼看他。也正是那一次经历,让我真正见识了他的威严,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背地里称他为“阎王”了。我却不忍这样称呼他,不但因为我们是来自同一个村的同姓家族,论辈分得叫他叔,更因为他是一名老师。

那时,每年春节,他都会到我家里去。父亲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总会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师徒如父子!师父师父,老师如父;叔父叔父,叔也是父。”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除了对刘老师心存敬畏之外,没有半点儿惧怕。因为,他虽以严厉闻名,但从未打骂过学生。

有一件事留在我记忆深处,难以忘怀。那是一个课间,我们五六个男同学打闹着来到了校外的土路上,竟没听见上课的钟声。刘老师的办公室与土路仅有一墙之隔,他可能是听到了我们的嬉闹声,便走出校门,径直朝我们走来。

一看见老师的身影,玩伴们迅速作鸟兽散,绕开他跑回校园。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竟自作聪明地翻身跳进路边干涸的水沟,趴在靠近土路的一侧,大气不敢喘。

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土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微的脚步声在我的头顶上方停了下来。那一刻,世间一切好像静止下来,我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一场什么样的疾风骤雨。然而,大约半支烟的工夫,脚步声忽又响起,并伴随着一声干咳渐渐远去。

我如释重负,急忙爬起来,来不及拍打身上的泥土与草屑,飞速跑回教室。那是一节自习课,我坐下不久,他才走了进来,我稍稍平静的心立刻又悬到半空。他背着手,顺着里面那排过道走走停停,最后来到我的身边。我的心再一次提到嗓子眼上,表面上在认真看习题,实际上心中波浪翻涌。

这时,一只手在我的头发上动了一下。于是,我的课桌上就多出了一枚长着许多倒刺的苍耳,格外刺眼。不用说,一定是我“藏”在沟里时,粘在头发上的。我顿感无地自容,他却什么也没说,像往常一样背起手,慢慢走出教室。

从这所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中学走出穷山沟的年轻人,可谓数不胜数。这与当年以刘老师为代表的教师队伍所倡导的人生理念密不可分,印象中他们说过同样的话:“上学放学的路上,别只顾低头走路,也好好想想课堂上的内容,想想未来的人生道路,总不能永远待在山沟沟里。即使走不出去,也得有知识来改变山沟的面貌吧!”

我初中毕业拿到中专录取通知书时,父亲第一时间把刘老师请到家里来。谢师宴上,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今天,你只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还是那句话,‘别只顾低头走路’,除了规划人生,凡事还要三思而后行。”

就是这一句激励人心的话语,让我对“且行且思”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直到今天,我仍然在工作和生活中,践行着“且行且思”这个充满奥妙的人生哲理。也是这句话,让如今的这片山村,因为他的学生或者是他学生的学生,有了更多的文化知识和创造力,变得更加美好。

回过神来,我来到穿过山腰的公路上,透过车窗望向四周广袤的田野。春风过处,桃李芬芳;细雨之中,燕燕于飞;四通八达的硬化山路,将无数块不规则的梯田、碧玉般的水库和红砖黛瓦的村庄连接在一起,像一幅完美的巨型拼图铺展在我的眼前。

回到老家的第二天,年近九旬的母亲听说我要去看望刘老师,便央求我开车拉着她,执意同去。没想到刘老师旧病复发,又去住院了,是婶母接待的我们。

进了屋子,母亲与婶母拉家常,我则凝视着东墙上那幅镶着金边的锦旗。这是刘老师退休后,一群学生凑钱制作并送上门来的。记得上次来看望他时,他指着锦旗说:“这是我一生中,至高无上的荣耀啊!”此刻,想起他那张被锦旗映红的笑脸,再回想当年课桌上那枚带刺的苍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不是疼,而是一股催人奋进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