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里趣事多

2026年09月09日

孙瑞

牛棚,顾名思义,即牛舍、牛栏、牛圈、饲养室,用来饲养耕牛的棚屋。在文化匮乏、信息闭塞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农村乡土岁月里颇具烟火气的地方,衍生出许多脍炙人口的有趣故事。

我村位于莱阳丁字湾五龙河入海口。全村共七个生产队,我所在的第三生产队牛棚坐落在村东北场院旁。

牛棚简陋,土坯建筑,低矮、黑暗、潮湿,一个门,常年不上锁。一个小窗户只有砖头大,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可以照亮两个房间。牲口棚处,常挂着一盏朦朦胧胧的灯笼。

饲养室、仓库、记工室、牛棚连在一起,属于一体化“办公”,类似于现在便捷的“审批中心”,提供一条龙服务。

盛夏,夜幕降临,人们放下筷碗,摇着蒲扇,手提马扎,嘴叼烟袋,哼着小曲,从东南西北陆陆续续汇聚到牛棚里。

尽管蚊蝇满天飞,整个牛棚旱烟味,牛粪味……掺杂混合,弥漫在空气中,但大家却久而不闻其臭。

不到一袋烟工夫,牛棚便座无虚席。这时,有蹲在地上的,坐在牛槽里的,站在炕旮旯里的,坐马扎的,年纪大一点的双腿盘在炕头上。大家井然有序地把记工册叠放在一起,记工员根据排号,从记工册底册开始,倒着点名。点到谁,谁说到,再要说出早晨、上午、下午出勤情况。

然后,记工员分别在记工册“早晨、上午、下午”栏里打“√️️”和“×️”代表着出勤和缺勤。记工员都是年轻人,多少有点墨水,字要写得规整。煤油灯下,灰暗处记工员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宛如在墙上晃成一团团跳动的墨。年底,核算工分的时候,生产队根据出勤率,再逐一评定工分。

重体力劳动者是推小车的,毫无悬念评为十分;一般劳力,九分八、多数为九分五、少数为九分二;妇女一般满分七分。等记完了工,大家再聚精会神地听着队长布置第二天的任务。

我所在的生产队有个绰号叫“老光头”的饲养员,他早年患有慢性气管炎,不能干重体力活儿,队长照顾让他当了牛棚“棚长”。

白天,牲口们都下地拉犁耕地了,“老光头”和另一位饲养员开始打扫牲口粪便、铡草拌饲料,忙得不亦乐乎。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按铡刀,一个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把成捆的玉米秸、豆秧一类的干草铡碎,然后喷洒些清水让它返潮,牲口吃起来有嚼头。有时,还要拌入一些麦麸、豆饼等。十几头牲口所需要的饲料,必须白天全部备好。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田野里老牛卸下耕作的疲惫,循着熟悉的羊肠小道,一步步踱进村落。厚重的蹄声敲碎暮色的静谧,湿漉漉的皮毛裹着柔和的余晖。

“老光头”把老牛一一牵进牛棚,把铡好的饲料,搅拌一些豆饼、麸皮等,均匀地撒在槽子里,让它们排列有序地共进晚餐。

平时,饲养员都住在牛棚,唯独吃饭的时候,二人倒班。“三夏”农忙时节,“老光头”的老伴就吩咐孩子们送来一盆便捷的“预制菜”:地瓜、饼子,一罐瓜齑等。

牲口们在“老光头”细心呵护下,头头膘厚体壮,匹匹皮毛黑亮顺滑,四肢粗壮有力,走动时皮肉微微起伏,一身沉稳厚重的力量感。它们用一身气力托住丰收,把汗水埋进泥土,成全仓廪丰盈。

“老光头”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爱看书、看报纸。没事的时候,我和几个小伙伴常一起去牛棚听他讲故事。

什么秦始皇三下胶东寻找仙药,蓬莱阁和海市蜃楼,八仙过海神话,五龙河的传说……还有《三国演义》《水浒传》《聊斋志异》《七侠五义》里面的故事,他讲得栩栩如生,我们听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有一次,他绘声绘色地讲《聊斋志异》里狐狸精的故事,讲到精彩之处,“老光头”放缓语速,像单田芳说书一样,突然把包袱甩出来,吓得大家不知所措。更精彩之处,“老光头”又卖了一下关子,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小伙伴们沉浸在故事情节中,每每恋恋不舍离开。

牛棚还是“牛郎与织女”相会的地方。队长有个姑娘乳名叫二嫚,长得眉清目秀,那双灵动传神的大眼睛,一下子便能让人记在心底。

漂亮的二嫚,被一位姓牛的青岛知青相中。过去,在农村谈情说爱不像现在年轻人这么张扬,在野外约会吧,怕被人看到不好意思,室内又没有这个条件。

于是,情商、智商均高的“老光头”看出门道,他腾出牛棚,让“牛郎织女”幽会。小牛、二嫚一来二去,情愫渐浓,很快擦出爱的火花,最后终成眷属。

有趣的是,结婚那天,另一位淘气的知青出了一副喜联,上联是“小小牛棚牛郎织女喜结良缘牛哄哄”,让大家对下联。至今,这还是一副悬联,包括“老光头”在内的满村文人墨客,没有一个能对出来。

冬天,天不亮,“老光头”就起床挑水。他说这些牲畜一天能喝两缸水,每天得挑十多担水,幸好井与牛棚不算太远。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牛当然也是。夜晚,“老光头”基本上都不脱衣服睡觉,一夜起来添加四至五次草料。牛棚墙上挂着一把锯齿铁刷,这是“老光头”为牛梳理鬃毛用的。“老光头”说,牛的皮毛长时间不梳理会形成毡片,生虮子、长虱子,严重了还生牛皮癣。

半夜,“老光头”要像更夫一样,提起马灯来到牛棚和马厩添料。马和牛虽然都是草食性动物,但在消化方面却截然不同。马是单胃动物,采食后不进行反刍,直接消化后排出体外,草料在体内存留时间短。经过多少年实践,“老光头”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喂养方式,比如烧温水喂牛。

进入寒冷的冬季,胶东半岛气温低,室外冰天雪地。在这样的环境中,牛每天吃着干燥的饲料草,是需要充足的水来帮助消化的。牛体内温度一般情况下在38℃-39℃之间,牛胃喝进的0℃-2℃的凉水,需要消耗非常多的热量。牛喝凉水越多,所消耗的热量也就越多。说白了,牛喝温水长膘。

进入三九寒天,“老光头”每夜都把炕烧得滚热,牛棚里温暖如春。社员们冒着刺骨寒风,争先恐后来到饲养室,早到的,一下子钻进热炕头里。老人们谈论闯关东、走西口、下江南,孩子们一起玩耍,猜谜语、捉迷藏。看到马站着睡觉,几个孩子好奇地问“老光头”这是咋回事?“老光头”说,马是野马驯化出来的,一旦卧着睡,往往会被草原上的一些顶级掠食者盯上,所以马时刻保持警惕,提防着天敌,进化中习惯成自然,现在还站着睡。

到了20世纪80年代,随着拖拉机、收割机、播种机逐步兴起,牲口逐渐退出了农业生产的历史舞台,牛棚也不见了踪迹。牛棚作为我国农业生产初期产物,将永远定格在人们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