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当年种红薯

2026年09月08日

林新忠

我的小学老师中有一位漂亮的女老师,叫刘同英。她一米六的个头,一身朴素的装束,说话声音温柔可亲,从不打骂学生。我小学前三年荒废了,到了四年级,刘老师开始教我们,我的成绩才一天天地好起来。到了五年级的年终考试,我竟得了全年级第一名。由此,在小学的老师中,我对刘老师的印象是最为深刻的。

小学毕业后,我很少再见到刘老师。之前她一直生活在村子里,前几年才跟女儿住到了烟台,当时我也正好在烟台照顾孙子。去年教师节之前,我带着妻子和孙子一起去看望了刘老师。

久未相见,青丝已经花白,可那张永远漾着微笑的脸庞依旧如故。刘老师紧紧拉着我的手,热情地招呼我在沙发上落座,又递水果又递糖,中午还留我们在她那里吃饭。孙子太小,在屋里到处乱跑,动这儿动那儿,刘老师的脸却像笑开了一朵花儿似的,口里连连说着“没事,小孩子就是要这样才是。”那天,我把自己作的一首词《临江仙·榆山忆赠恩师刘同英先生》,请朋友写成书法装裱好送给刘老师。刘老师让女儿女婿打开,我们一边读词,一边回忆着五十年前的往事。词中有这么几句:榆山小河春汛涨,柳荫书声曾闻。独执教鞭铸梦魂,拓荒种薯黍,负薪暖寒门。

读到“拓荒种薯黍”,我们就说起了当年刘老师带我们开荒种田之事。我不记得我们学校其他班级是否开过荒种过地,我想开荒之事应该是刘老师的创举吧!

那年春天,我们扛着镐头、铁锨,跟着刘老师来到村西的一片荒山,每人选一块地方开荒。开荒不是个简单的事,那地方荆棘丛生,多年没人开垦,再加上春旱,一镐头下去,根本刨不起多少泥土。那时,我们才十一二岁,力气小,干一会儿就累得瘫坐在地上。刘老师见状在一旁给我们鼓劲打气。几天下来,终于有了田地的模样。地里种什么由我们自己决定,有的种玉米,有的种黄豆,我则种了红薯。

那一年天旱,再加上我们选的地方在一片树林间,见不到多少太阳,所以没收成多少。其实收成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学种庄稼。晚上,妈妈把我种的红薯煮给我们吃。吃着自己种的红薯心里美滋滋的,可甜了。后来,刘老师让我们把开荒种地的过程写下来。以前我写作文打怵,总不知道怎么下笔,那一次的作文我写得很充实,还得到了刘老师的表扬。

我们学校在村西头的一个院落里,南面八间房子,北面八间房子,西面也是八间,东边有一敞开的大门,两侧是一人高的院墙。院内东西两侧并排两棵老柳树,大门口两边各有一棵。这四棵老柳树要两个人手拉着手才能合抱过来。到了夏天,老柳树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整个校园。刘老师带领我们在树下做丢手绢的游戏,在树下“跳方”,老柳树垂下的枝条拂着人的脸,很有点诗意。

那时,乡村里教师缺乏。有一个时期,刘老师一个人要教四、五两个年级的复式班,而且语文、数学、音乐、体育都是她一个人教。她教完五年级回头再教我们,教完了语文再教数学。后来,参加工作后我也曾教过几年学,知道教学的艰辛,真不知道当年刘老师一个人是怎么撑过来的。一开始我们在四年级,非常有趣的是她教五年级的课文,等他们学会了,我们也背上来了。到了五年级,学校又增加了新的老师,刘老师才只教我们一个班。

刘老师上课不囿于课本。20世纪70年代,除了课本,我们几乎没有课外书可读,到了1976年前后,手抄本破案小说开始流行。也不知道刘老师从哪里借来了两本手抄本小说,一本是《一双绣花鞋》,一本是《绿色尸体》,她常常利用课间时间读给我们听。一听要给我们读小说,可乐坏了我们这些乡村的孩子,每天都期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刘老师平时讲课深入浅出,娓娓道来。讲故事时她也声情并茂,老揪着我们的心走。读到那些惊心动魄的情节,她会故意放慢语速,接着又突然加快节奏,全班同学都屏住呼吸,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老师高高低低、绘声绘色地讲述。

如今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些惊悚情节至今记忆犹新。有时我想,后来我之所以喜欢写点东西,与当初刘老师课外阅读的引导有很大关系。

那时,学校条件简陋。记得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桌子就是两边用砖块或泥块垫起来,上面铺一块木板,四五个人挤在一块木板上上课。凳子是矮矮的长板凳,能坐好几个人。教室的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扫地前要先把地上洒上水,要不一扫起来满屋尘土飞扬。到了四、五年级条件好些,我们用上了新课桌。可教室却还是已有很多年岁的旧屋,共有四间,其中三间用作教室,最后面一间被一道厚厚的泥墙隔开,里面堆放着我们冬天生炉子用的松木。

这些松木是刘老师带我们去村前的榆山上砍的。砍树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榆山离村五六里地,看着不是很远,一路上却要上塂下坡,道路坑坑洼洼的。男同学每人推一辆独轮小推车,早晨出发,自带午饭,到傍晚才能赶回。刘老师虽是个女同志,可砍树、推车样样行。她教我们砍树要从坡上砍,让树往山下倒。推车,她教我们要俯下身子弯下腰,一鼓作气才能爬上坡。到了最陡的“五岔口”大塂,她把我们的车头系上绳子,一辆一辆帮我们拉上坡。木头到了学校,还要用剁刀、斧头劈成短条,刚好可以放进炉子里。那个盛木头的小屋整整齐齐地堆了一屋木材。由于多年失修,与教室隔开的墙壁已经松动,甚至我们用手推它一下,它便会来回颤动。装上木头,被满屋的木头一撑,墙壁就有些倾斜。这些我们都没在意。

谁料有一天,那堵墙壁突然“轰”的一声倒了。当时正好是课间,我们都在院子里活动。听到声响,我们跑回教室,看到满屋泥尘滚滚。还没等尘土散去,刘老师就匆匆赶来,当时也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人,她一边喊班长集合清点人数,一边在坍塌下的废墟中搜寻。万幸,我们都安然无事。

到了五年级,已经是70年代后期,高考恢复,县乡及学校各级都开始重视教育,经常组织一些数学竞赛之类的活动。

有一年“六一”前,我们学校所在的那个片儿十几个村的小学要举办一次数学竞赛。我和另一名同学被刘老师选中参加竞赛。刘老师对我俩寄予厚望。课间,别的同学在外面玩,刘老师单独在教室里给我们加班补课。放学后,再留下辅导一阵子。其实,那时候她家里事也不少,她的女儿还小,回家她还要做饭、照顾孩子。但为了给我们补课,她把女儿交给婆婆,一直坚持给我们补课到比赛的前一天。那次竞赛,虽然成绩不太理想,可是刘老师天天为我们补课的身影却深深地刻在我们心里,至今难忘。

那时,我家里刚买了一辆自行车。在农村,自行车还不普及,有自行车的人家不多。有了自行车,我就开始学骑车。可人太小,还够不到座位。我就让父亲在后车座上绑根木棍,腿伸在车大梁下面,歪着身子学会了骑车。有一天,我们班的水舀子坏了,需要去离我们村七八里路的水头供销社买。老师在班上一说,我们几个会骑车的都举手想去为班里买。我举手说那条路我最熟,去姥姥家都要走那条路,我知道供销社在哪里。没想到刘老师果真选择了我,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去水头,走沿河的路又平又近,可那年夏天发大水,路不通。我就从南面翻山骑车而去。路比原来远了许多,也难走了许多,可我却斜歪着身子蹬得浑身是劲。遗憾的是供销社没有轻便的铝制舀子,只有又大又沉又不好看的洋白铁舀子。我想不论什么样,买回来再说,总不能白跑一趟。回来以后,同学们看到那笨拙的舀子都捂着嘴笑,可刘老师看了却夸奖说:“回来得挺快呀!舀子挺好,挺结实!”得到老师的表扬和肯定,我心里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