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皋学派的重要推手

——郝懿行与牟庭的学术交游

2026年09月08日

孙明浩

在栖霞,有一位郝懿行的总角之交——经学家牟庭,二人可谓一生知己,以终身论学、彼此商榷的治学模式,形成胶东朴学“重实证、重目验、重民俗、重经世”的学风。出身名门的牟庭,是郝懿行最终开创“兰皋学派”的重要推手。

诤友相砺

郝懿行与牟庭的友谊,在乾嘉学界难得一见,他们“少年相知、终身相守、以学为友、以道相砺”。牟庭(1759—1832),原名廷相,字陌人、号默人,栖霞望族牟氏之后,乾嘉时期著名经史学家、文献校雠家、历算学家,学识宏博、贯通经史、兼通数理。

牟庭与郝懿行志趣、学风、治学理念高度契合,可谓天然的学术知己与治学搭档。二人的深度契合,根植于同源的乡土学风与相似的家学滋养。牟氏家族与郝氏一脉同源,皆坚守耕读传家的传统,世代藏书治学、兴教育人、淡泊功名,为后续数十年的学术切磋、思想共鸣奠定了基础。

乾隆四十三年(1778),二十二岁的郝懿行因学业卓异、品行端方,优选为廪生,得以摆脱生计桎梏、专心研治经史。同年,山东学政赵佑到栖霞考察,赏识郝懿行、牟庭、牟愿相、刘曰义四人学识,誉之为“栖霞四杰”。赵佑身为乾嘉学界权威,精于经学训诂、名物考证,摒弃八股空疏浮华之弊,推崇实学实证,其品题褒扬,让郝懿行的才名从乡邑传遍齐鲁,正式跻身山东青年学坛前列,为其后续学术深耕、学界立足奠定了声誉基础。

牟庭博览群经、兼通数理,早年受学于赵佑,被誉为“山左第一秀才”。然其一生仕途困顿,仅以优贡授观城县训导,未久辞官归里,终身隐居著述,与郝懿行“安贫乐道”的人生选择高度契合。《清史列传·儒林传》将其附于郝懿行传后,载其“博通群经,兼明算术”,并特笔点明“懿行每有著述,辄与商榷”——精准概括了二人终身学术相守的关系。

这一对好友,常年聚于郝氏晒书堂、牟氏横经精舍,终日论经辩义、彻夜商榷疑难,乐此不疲。但凡遇到经义晦涩、训诂分歧、名物存疑、古音难辨之处,二人必往复诘辩,哪怕夜半拍案相争,亦坦诚相待、不存芥蒂,翌日依旧论学如故。这种“不执成见、唯实求真、辩难不止、精益求精”的学术交流模式,锤炼出二人“无征不信、实事求是、审慎思辨”的朴学核心品格。

郝懿行治学以乡土目验、方言证古、实物考据为核心特色,牟庭治学以文献贯通、数理佐证、古今互证为专长,二人治学路径互补、学术优势互融。数十年的彼此浸润、相互影响,让二人彻底摒弃乾嘉朴学空疏义理、拘泥字句、脱离实物的学术弊端,形成了文献、实物、民俗、数理四维互证的完备治学体系。

清道光五年,郝懿行病逝,牟庭含泪为其撰写《户部江南司主事郝君墓志铭》,这篇铭文精准界定了郝懿行的学术地位,也道尽了二人一生相知相砺的深厚情谊。铭文中“君少与余同学,相得甚欢。每讨论经义,竟日忘倦”一句,回溯二人少年论学的纯粹时光;“性恬淡,不慕荣利,潜心经史,覃思奥义”,精准概括了郝懿行的治学品格;而“高邮王父子,栖霞郝夫妇”的学界定评,将郝懿行与乾嘉朴学巨擘王念孙、王引之父子并列,足以印证其训诂成就为时人公认、学界尊崇。文末悼诗悲慨朴学家“富于著述、贫于生计”的毕生境遇,饱含知己离世的沉痛惋惜,见证了二人始于总角、贯穿一生的完整学术知己谱系。

序跋互证

乾隆五十五年(1790),尚未及第入仕的郝懿行,已然完成农学专著《宝训》的写作。郝懿行的《自序》与牟庭的《弁言》,并非单纯的著作题记,而是二人针对乾嘉学术空疏之弊形成的思想共识,是胶东朴学“经世致用、知行合一”治学理念的集中宣示。二文立意互补、体用相济,完整揭示出《宝训》“以农证学、以学济农、以道匡世”的深层价值。

郝懿行《宝训·自序》以胶东乡土农耕实景开篇,摒弃传统序言晦涩空泛的文风,以质朴笔墨描摹陇头犁耕、馌妇劳作、父老课雨、蚕妾采桑的四时图景,将鲜活的乡土实践置于学术核心。他直指历代农书“皆出文人悬拟揣测,批判书斋治学脱离实物、远离民生。基于对乡土实践的敬畏,他明确提出“农语为经,诸书为传”的编纂纲领,将民间老农的经验智慧置于传世典籍之上,彻底颠覆“典籍为尊、民俗为末”的治学偏见。面对“经传倒置”的质疑,他引孔子“吾不如老农”之言自证,彰显出尊重实践、求真务实的治学立场。

如果说郝懿行的序立足“学术本体”,解决了“农书何以立”的治学问题,那么牟庭《弁言》则解决了“实学何以用”的经世命题。牟庭跳出农学技术层面,直击乾嘉士林沉溺八股空文、空谈性命义理、多数士子“曳裾拱手,不知菽麦”的时弊。他重塑乡土实践的价值地位,将农耕认知与士人修身、治世济世紧密绑定。

序跋共识之外,牟庭对郝懿行治学精髓的提炼,更体现在其对郝氏著作的多篇评点之中。数十年学术砥砺,使牟庭成为最能洞悉郝懿行治学境界的同道知音,其中《蜂衙小记跋》与《春秋说略叙》两篇,尤为精要地概括出郝懿行“静以求实、慎以求通、器道合一、知行互证”的学术特质。

针对时人以名物虫鱼考据为细碎浅陋的世俗偏见,牟庭在《蜂衙小记跋》中予以辩驳:“昔人云:‘《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余谓磊落人定不能注虫鱼耳。浩浩落落,不辨马牛,那有此静中妙悟耶?故愿与天下学静,不愿学磊落。”牟庭所言“静”,是朴学研究所必需的沉潜专一、细察审慎之功,是长期专注物象、精审文献、逐条考辨的治学定力;所谓“妙悟”,是在持续田野目验、文献互证、古今对勘基础上形成的理性贯通与认知升华。这一论断点明郝懿行名物考据的治学底色:其学之所以精密扎实、无有空泛,正在于以沉静笃实之心扎根实物、印证典籍,在细微处求真、在实证中悟道,构筑起兰皋学派重实践、重细究、重求真的学术品格。

如果说《蜂衙小记跋》凝练了郝懿行的治学心境与实证路径,那么《春秋说略叙》中“慎而要之以通”六字,便是对其经学研究范式最精炼的知音式总结。牟庭概括其学,“慎”为朴学立身根基,即严守无征不信的底线,尊经重本、审慎考辨,不妄断、不臆说;“通”为学术升华之境,即破除汉宋门户之见、不株守旧例,贯通文理、融合理义、通达本末。

“慎”与“通”辩证统一、互为支撑,构成郝懿行成熟的治学方法论:以极致审慎的考据夯实文本根基,杜绝空疏虚妄;以通达开阔的视野打破学术壁垒,实现融会创新。正因慎、通兼备,其《春秋说略》方能跳出传统经学固守一端的门户之争,摒弃琐碎考据与空谈心性的弊病,形成“实证为基、义理为要、融通为旨”的郝氏春秋学范式,在乾嘉经学体系中独树一帜,被四库馆臣、学术领袖纪昀称赞“刬(同铲)尽千秋藤葛”。牟庭以同道亲历者的学术眼光,精准提炼其治学精髓,也成为最早系统总结、肯定郝懿行学术范式的人。

从《宝训》序跋的经世共识,到《蜂衙小记跋》《春秋说略叙》的治学升华,牟庭的评点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前者确立了郝懿行“扎根乡土、经世致用”的学术方向,后者提炼了其“静中求实、慎中求通”的治学方法。方向与方法兼备,体用相济,这正是郝懿行能够在乾嘉朴学中独树一帜的深层原因,也是牟庭作为学术知音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双向成就

郝懿行与牟庭的学术交谊,是彼此砥砺、双向滋养的治学互动。二人数十年朝夕论学、书稿商榷、思想互鉴,彼此补足治学短板、拓宽学术边界、完善治学体系,共同撑起乾嘉北方朴学的胶东支脉,奠定兰皋学派的区域学术正统。

在长期学术互动中,牟庭精深的文献思辨、严谨的逻辑考证与数理素养,持续修正、打磨郝懿行的朴学体系,弥补其纯粹田野实证之外的文献贯通与义理辨析短板。

郝懿行撰作《尔雅义疏》考辨草木虫鱼、古训名物之际,常把初稿请乡里的牟庭商榷订正。牟庭熟稔胶东方言民俗、乡土实物与文献脉络,以乡土实证与文献逻辑补正郝说,书中大量“陌人曰”“牟廷相说”的标注,是二人学术辩难、彼此完善最直接、最典型的文本见证。诸多存疑的名物训诂、文献脱漏、音义通转问题,皆经由二人往复讨论、多重佐证,最终勘定讹误、完善结论,形成“质疑—考证—核验—定论”的严谨治学链条,充分体现兰皋学派平等求真、实证为先的学风。

与此同时,郝懿行扎根田野、目验实物、以俗证古、知行合一的实证路径,也深刻重塑了牟庭的治学取向,使其突破纯粹书斋文献考据的局限,形成“文献贯通+田野实证+方言佐证”的融通治学范式。

牟庭毕生所著《诗切》《同文尚书》,皆秉持实证求真、不囿门户的治学理念,摒弃汉宋壁垒、不盲从清代权威定论,兼顾文献考辨与乡土物证、方言佐证,与郝懿行“无征不信、贴合实事”的朴学精神高度契合,成就其清代《尚书》学、《诗经》学领域的卓绝地位。

中年后,二人境遇殊途、南北相隔,郝懿行宦游京师、深耕著述,牟庭隐居乡里、闭门研经。然而,空间距离并未割裂思想共鸣,二人始终以书稿为媒、文字为桥,隔空辩难、彼此修正。二人以一生交谊践行乾嘉朴学“丽泽相益、求真固本、以学传薪”的治学理想,不仅助力郝懿行完成从乡土自学到学界大家的学术蜕变,构建起知行合一、融通务实的北方朴学范式,更共同凝练出胶东朴学“实证为根、思辨为魂、经世为旨、融通为境”的核心特质,稳固了兰皋学派的学术地位,为乾嘉朴学南北均衡发展、清代北方实学的传承兴盛,留下了珍贵的学术范式与文脉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