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6日
陈敏先/口述 王锦远/整理
我今年已90岁了,越是到了晚年,就越是爱回忆过去的那些事。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是共产党把我从苦海中拉出来,又把我送到了学校,16岁初中毕业,17岁荣幸地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经过3个月的岗前培训,我于当年10月被分配到了彼时的武宁区小埠子村小学。
一碗疙瘩汤
我上班前,母亲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听党的话,好好干,不要挑三拣四的,不要辜负领导的信任。我也下决心一定要给母亲争口气,干出个样子给乡亲们看一看。
工作中,我就像是怀揣了一团热火,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儿,重活累活抢着干,样样工作不甘人后。那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业待兴,教育经费很紧张,学校里每个教师每天的午饭都需要派饭到学生家中,饭后交给学生家长一定数量的钱和粮票。
有一天中午放学后,我跟着班上的一位小男生到了他的家中。这位男生的家中与当时农村大多数家庭一样,也是生活困顿。到家后,男生的妈妈客客气气地将我让到了炕上。我打眼一看,炕中央的一个小炕桌上,摆了一碗打卤面、一小碟葱白和一小碟剥好了的蒜瓣。我与男生的妈妈寒暄了几句后,便拿起了筷子,正待进食时,突然听到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不安地放下筷子,一问才知道,咳嗽声来自男生的奶奶。
我当即下炕,掀开门帘走进里屋。昏暗中,只见铺着半截炕席的土炕上,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炕头,一手端碗,一手拿筷,正艰难地吃着什么。见我不请自来,老人一怔。我探身一看,那只破碗里盛着些黑乎乎、麦粒大小的面疙瘩。我随口问道:“老人家,您吃的是什么?”老人喘了口气,才无力地答:“地瓜面疙瘩汤。”
我心中一惊,想也没想,便夺过她手中的碗,转身走到外屋,将它放在桌上,又端起那碗打卤面,快步回到里屋,塞进老人手中。
老人一时不知所措,端着碗呆呆地看着我,迟迟不肯动筷。我急忙催促:“老人家,趁热吃吧!”她迟疑片刻,见我不容置疑,这才动了筷子。
见她吃了,我才回到外屋,端起那碗地瓜面疙瘩汤,大口吃起来。里屋不断传来老人一声声“陈先生!陈先生!”的呼唤。
男生的母亲见状,大吃一惊,搓着手说:“陈先生,您怎么能吃疙瘩汤呢?您怎么能吃疙瘩汤呢……”
两个莲子
大约一周后,按派饭表的次序,我又被班上一位小女生领到了家中。
这女孩家境比那男生家还要困难些,平日三餐皆以地瓜或地瓜干为食。得知我要来就餐,她母亲十分为难,毕竟不能拿地瓜招待先生。于是颇费了一番周折,才从邻居家借来一点面粉,特意给我做了两个莲子(一种莲子状的白面小饽饽)。
来到她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女孩五六岁的弟弟。他骨瘦如柴,坐在门槛上,病恹恹的。一问才知,孩子刚病愈。见我进屋,女孩妈妈当即掀开锅盖,只见两个白白胖胖的莲子卧在一堆地瓜上。她正要将莲子取出装盘,坐在门槛上的小男孩立刻瞪起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莲子。望着孩子那饥渴的眼神,我二话不说,当即把两个莲子塞进他手里,又抓了两块地瓜放进盘子,端到炕桌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孩子的母亲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迅速从孩子手里抢下莲子,撂下哇哇大哭的孩子,急步闯进里屋。我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见母亲握着莲子走进来,当即又将莲子从她手里夺下,重新塞回孩子手中。
让我没料到的是,几天后,这两件小事竟传遍了全村。每当我走在街上,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会主动上前,一口一个“陈先生”地打招呼,还有些乡亲用充满敬意的目光向我行注目礼。又过了几天,这事传到了当时武宁区的孙区长耳中,他在大会小会上不断表扬我。一时间,17岁的我竟成了武宁区的名人。
抬榜
所谓“抬榜”,就是誊写、抄写各类公示榜单,相当于如今的村务公开。当时农村分地、分粮、分种子、分果实,事事都要抬榜。由于村里识字的人极少,这些差事便义不容辞地落在了我们这些“先生”的肩上。
说实话,我虽被称作先生,但毕竟只是个17岁的初中毕业生,文化水平实在有限。可没有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有几次,我誊写的榜单上出了几个错别字,但乡亲们大多不识字,即便认出了,也碍于情面不好意思点破,只装作没看见。
可巧的是,村里不知从哪里回来一位老学究。有一次,我誊写的榜单上又出了几个错字,被他偶然发现。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专挑人多的时候,用手中的拐杖指着榜单,指指点点,嘴里毫不留情:“就这水平,还当先生?这不是误人子弟吗!”几个学生见状,跑进教室告诉了我。我当即赶到榜单前,果然见一位留着两撇山羊胡的老者,正对着十几位村民喋喋不休。见我来了,众人的目光刷地投过来,我顿时感到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五十多岁的祝大叔挺身而出。他将老学究拉到一旁,亮起嗓门说道:“你在这里卖弄什么?陈先生今年才17岁,在我们面前就是个孩子,出了点纰漏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本事你帮帮她!”见祝大叔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老学究当即败下阵来,垂着头,拄着拐棍讪讪地走了。
经此一事,往后村里抬榜,老学究便主动过来帮我誊写榜单。事后,我在惭愧之余,更深深为乡亲们的友爱与宽容而感动。
一条小手绢
1959年春,我由小埠子村小学调到了大寺小学。
一天上课时,班里一个矮个子小学生举手申请上厕所,可直到快下课也未见他回来。我担心出了意外,下课铃一响便急忙赶到厕所。果然不出所料,只见那孩子撅着屁股、憋红着脸,十分痛苦地趴在地上。走近一看,他肛门处露出一小坨白色的东西,仔细端详才发现,是尚未消化的花生皮。
我感觉情况不妙,当即把孩子抱起来,又找来一块小石头,试图将花生皮抠出来,可抠了半天也不见效果。我急得满头大汗,顾不得许多,直接伸出手指,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卡住的花生皮抠出。可随着花生皮一同出来的,还有汩汩不止的鲜血。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的我,望着殷红的鲜血,一时慌了神。那时也不兴带手纸,我下意识一摸,摸到口袋里的小手绢,想也没想便掏出来,直接捂在孩子的伤口处,接着抱着他送到附近村庄的卫生室。由于治疗及时,孩子得救了。
后来我才了解到,这孩子的父亲在烟台工作,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带着几个孩子操持生计。因劳力少、收入低,一家人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有一天家中断了炊,母亲无奈之下弄来一堆花生皮做饭,正是这顿花生皮饭,差点要了孩子的命。
孩子伤愈后,母亲将我的小手绢洗得干干净净,让孩子捎了回来。不久,孩子的父亲从烟台回家,得知此事后,把母亲好一顿数落,意思是擦过血的手绢,怎么还好意思再送还老师。母亲听完丈夫的数落,不久便找来一块绸布,特意做了一条精致的小手绢,还在绢面上绣了两朵漂亮的梅花,又让孩子捎给了我。
至今,这条绣花的小手绢仍被我当作珍贵的礼物保存着。
我是您的学生
此后几十年,我辗转多所学校,一直坚守讲台,直到1992年退休。后来又被原学校聘为校外辅导员,重返教坛。
一次,我组织孩子们去西关村参观,走在路上,不断有“陌生人”向我打招呼,还有人走上前来问:“陈老师,您还认识我吗?”我摇摇头,他们便说:“我是您的学生啊,那一年我交不起学费,是您帮我交的。”还有的说:“您忘了,那年冬天见我穿得单薄,您从家里拿了一件棉衣给我。”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确实给一些学生交过学费,也曾给他们送过棉衣。那时不少家庭孩子多,生活困难,我不忍心孩子上不了学,也不忍心他们挨饿受冻,便做了一些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可这些事已过去三四十年,当年十一二岁的孩子,如今也四五十岁了,面容早已改变。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怎能一一认得?可尽管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却认识我,仍记得我曾做过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每每遇到这样的场景,听着那一声声问候,看着那一张张笑脸,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便油然而生,涌上心头。
2023年春,我应邀到蛤堆后小学给家长们讲课。讲完后,家长们陆续离开,唯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始终站在原地。我有些不解,便走上前去打招呼,这才知道,她丈夫曾在牟平师范上学,听过我的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听说我要来给家长们讲课,他早早做好了准备,想亲自到场再听一次。不巧的是,听课那天他突然患了重感冒,无奈之下,只好委托老伴来了却心愿。为了弥补缺憾,他还特意从邻居家借了一台小型录音机,让老伴把我讲的课录下来,带回去让他再听一遍。听到这里,我百感交集,既感动,又温暖。
闲暇时,每每想到这些,我总会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有下一辈子,我还要当老师。
陈敏先简介
陈敏先,女,1936年12月生,中共党员,牟平区实验小学退休教师。17岁投身教育事业,深耕小学教育和少先队工作,曾获全国先进儿童少年工作者、山东省优秀教师、省优秀少先队辅导员等荣誉。
她退休后担任校外辅导员,创办“陈老师工作室”,投身关心下一代工作,被孩子们亲切称为“陈奶奶”;整理四万余字工作经验文稿,无偿赠予青年教师;捐款两万元为学校建雷锋雕像;坚持剪报搜集红色资料,学习网络知识引导青少年健康上网;获评“山东好人”“烟台市道德模范”等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