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6日
曾庆斌
日出月亮湾
暑期带孩子来烟台,原只想躲几天暑气。两三天里,我们没有赶景点,只是在这个干净的海滨城市随意走走。夜宿月亮湾,清晨天还不亮,孩子还在沉睡,我翻身起来去看日出。月亮湾在地图上也是月牙状,围着这片尚未苏醒的海。
清晨的海湾浸在一种极冷的蓝里。沙滩是湿的,上面布满潮汐退去后的细密纹路。海滩上已经有行人了,大家沿着水线走,鞋底擦过沙子的声音,短促而清晰。浪来了,又退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人踩着碎金似的波光。远处的岛屿是深灰色的剪影,几艘小船抛锚在海湾里,随着看不见的涌动,一下一下地磕碰。
太阳也许已经跃出海面了,只是东边的云层很厚,日光被挡在后面,只把云的边沿烧出一道白亮的光。那是一束光柱斜插下来,像一根金色的楔子,钉在海面上。瞬间,泊着的船亮了,岛的轮廓硬了,整片海湾从混沌的蓝灰色调里,被这束光强行拽进了早晨。
近海的水色开始变化。浅金里掺着一点橘,光在云层的缝隙间缓慢流淌。海面没有猛烈的汹涌,只有绵长的起伏。海风带着咸腥气,贴着耳畔吹过。我站在滩头,看着天水相接处那一束亮光。
终于,朝阳完全跳脱云霭,天光漫洒,海水轻摇,海湾醒来了。
我转身往回走,听见海浪在脚下碎裂,又愈合。月亮湾的清晨藏得很深,藏在这片轻摇的波涛里。风不息,海不语,只有光在移动,海上的日出,衬出了这一刻的松弛与安宁。
雨落养马岛
暑气在胶东的午后总是黏稠的,直到铅灰色的云压下来,风里才有了松动的迹象。从牟平城里出发,带两个孩子去养马岛看看。不过十来分钟的车程,养马岛那片青黛色的影子,已在雨幕中浮沉。
跨海大桥横卧在灰蓝的波涛上。车行其间,左右只剩下白茫茫的水烟,海岸线被彻底抹去。雨点砸在车顶,是沉闷而连续的鼓点。海水在雨中腾起袅袅水汽,海天在此刻失了界限。车窗半开,咸腥的海风灌进来,瞬间卷走了燥热。
上了岛,沿着环海路缓行。整座岛屿笼在牛奶般的水汽里,色彩被雨水浸泡得深沉。平日里鲜亮的赭红木栈道,此刻浸透了水,成了深褐,像一条湿重的绸带,紧贴着礁石的边缘。浪涛漫过栈道的缝隙,退去时留下一洼洼晃动的水镜,倒映着天上铅灰色的云。
小小的灯塔,成了雨雾中唯一的亮色。它孤独地矗立在岬角上,白色塔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出一种冷冽的洁净。浪头反复舔舐着塔基,每一次撞击,都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天还亮,塔顶那盏灯还没有亮起来。它沉默着,任由雨水顺着玻璃滑落。
行至岛东的礁石滩,雨势转作绵密的雨丝。那块被称为“金蟾”的巨石,此刻全然失了憨态。青黑的石体上遍布着雨水冲刷的痕迹,每一道石纹里都蓄满了水,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它更像一头刚从深海浮出的巨兽,匍匐在沙滩之上,任由雨丝在它粗糙的皮壳上织成一张细密的水网。
最动人的是那片“果冻海”。在网上看过它晴天的样子,那可真是如果冻般丝滑闪亮。大雨中的海水呈现出复杂的层次。近岸是浑浊的灰绿,往深处过渡为沉郁的黛青,再远处,便与雨雾交融成一片混沌的蓝灰。浪涛卷着雨水涌来,在礁石上撞碎,泛起层层白沫。颜色在灰绿、黛青与乳白之间流转。海浪带着沉闷的轰鸣,一次次扑向岸边。
绕岛一周,车窗上始终流淌着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风景切割得支离破碎,一直没有下车去看看的机会。
回到牟平城里时,雨势渐收,暮色开始在高楼间弥漫。我摇上车窗,那片在雨后逐渐安静下来的大海,被留在了身后。后视镜里,养马岛的轮廓早已模糊。一场雨,让我们在尘世的喧嚣与大海的深沉之间,完成一次短暂的往返。
牟平无人海滩
从电子地图搜出的那个名字,像一句清凉却不可兑现的诺言——“牟平无人海滩”。带着逃离人群的幻想,带着儿子一起,奔向我心目中那个空无一人的海滩。路旁,玉米地绿得发烫,蝉鸣密不透风。
转过最后一个弯口,柏油路早已断头,土路坑洼嶙峋,车轮碾过,扬起混着海腥味的尘土。心里那点关于“无人之境”的遐想,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撞得粉碎。还是低估了网络的力量,逼仄的村道两旁,竟见缝插针地塞满了几十辆车。一辆辆轿车和越野,车头抵着农舍的院墙,车尾悬在路基边缘,像一群误闯渔村的铁甲虫,将这原本僻静的角落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从车里钻出,扛着铲子,提着泳圈,带着一种寻宝得逞般的兴奋,涌向那片本该空旷的海滩。哪里还有什么“无人”?这分明是一场由地名与算法共同导演的盛会。
我将车勉强塞进一处缺口,熄了火。副驾上的孩子早在颠簸中睡熟,呼吸均匀,小手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小铲子。我静坐片刻,看着这片被名字引来的海滩。
目光穿过渔村,沙滩上乌泱泱尽是人,五颜六色的小桶、铲子,一把把撑起的遮阳伞。小贩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在人群里灵活穿梭,塑料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渔村的生活,被这潮汐般的人流冲得有些凌乱,却又显出一种奇异的韧性。海滩边缘,巨大的晒网架子立在那里,像某种沉默的、粗粝的骨骼。那网,才是真正的景致。网眼密实,以近乎黑色的粗尼龙线结成,被海水浸泡得发硬,上面挂着细小的贝壳碎片与海草碎屑。它斜倚在木架上,仿佛一张凝固的巨浪,带着海的铁锈味与腥咸气。几位渔民坐在网架的阴影里,摇着蒲扇,甚至有些慵懒。
一位老妇人坐在小马扎上,脚边竹篮里堆着五颜六色的小桶和铲子。她并不吆喝,只是偶尔抬头,目光扫过那些被孩子拽着衣角的父母。
最动人的是那巨大的晒网架旁,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坐在网边,手指灵活地修补着一个破口。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拇指与食指捏着网线,一穿一拉,一扣一紧,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节奏感。
天色悄然转场。午后的白炽光焰被收回,西边的云层开始堆叠出厚度。那光不再是正午时那种蛮横的、能刺疼皮肤的亮,而是变成了一种偏金色的、半透明的流质,斜斜地抹在渔村的屋瓦上,抹在那些巨大的晒网架子上。网眼的阴影被拉得极长,一格一格,投在细密的沙滩上。海水的颜色也变了,从白日里浑厚的黄绿,过渡成一种沉静的黛蓝,又在靠近落日的一侧,晕开一层泛着碎金的光带。那光带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一匹被风拂动的锦缎,每一道波纹里都藏着一枚下沉的太阳。
东边的天已染上鸽灰,西边还留着一抹橘红。那橘红慢慢变淡,变成浅绯,再变成鱼肚白,最后融进头顶那片广袤的、正在变得深湛的蓝里。几只海鸥贴着水面低飞,黑色的剪影在金色的光带上划过。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光一点点撤退。
回程时,车依旧堵在渔村窄路上。夕阳把晒网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沉默的剪影。那些闲坐的渔民,依旧在阴影里摇着蒲扇。老妇人开始收拾竹篮,把那些没卖完的彩色塑料制品一件件收进蛇皮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回头望,那片海滩终于缩成一个模糊的色块。
儿子依然在睡,胸脯平稳地起伏。对这个下午的“无人海滩”而言,他是缺席的。但对我来说,这静坐观想的片刻,却让那片海、那张网、那些蒲扇摇出的慢时光,异常清晰地刻进了记忆里。真正的“无人”,或许并非空无一人,而是在这人声鼎沸之中,你依然能听见那补网的沙沙声,能感到那蒲扇摇动的风。我知道,真正的风景,永远在那个夏日午后,天光向晚时,那片海独自拥有的、无人惊扰的辉煌里。
车开出很远,海的气息仍在鼻腔里盘桓。电子地图上,“无人海滩”四个字,依旧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固执的、美丽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