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登州时间”

2026年09月05日

吴忠波

苏轼仕途知八州,大多留不下“几年某州”的名号如“五载杭州”“两年密州”之类。唯独“五日登州”,古今流传,学界几乎无人不晓。

可苏轼的“登州时间”,岂是“五日”这般短促轻巧?这是本埠文史研究者爱较真、读者也最上心的一桩公案,由“五日”二字牵出一长串问号,笔者且把苏轼“登州时间”一层一层掰开来说。

苏轼在登州任职几日?

“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这句话恐怕是本埠流传最久也最接近实情的苏轼“登州时间”,像个标准答案。

北宋元丰八年(1085),“十月十五日,抵登州任”。(《苏轼年谱》卷二十四)他在《登州谢上表》里写得清楚:“已于今月十五日到任上讫者。”(《苏轼全集校注》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主编,以下简称《校注》)

这个不是任命日,而是他的到任日。宋人做官,任命与上任之间,时间差往往很大。苏轼这趟江海之旅,朝廷五月初六任命,他十月十五踏进登州州衙,中间隔了整整五个月。

苏轼到任,是事实上正式履职的时间,“十五日,进谢上表,上谢两府启”“十七日,与枢密启,与司马光启”。(《苏轼年谱》卷二十四)北宋州官到任:交割牌印、批书印纸,入厅总领通判以下僚属,然后正式治事。苏轼那天站在登州州衙上,面对陌生而神往的仙境,也许会想到,这地方可能只是自己仕途复起路上的一处驿站。

果然,“(十月)二十日,以礼部郎中召还。”(《苏轼年谱》卷二十四)毫无征兆,却也不意外。从正式到任算起,他只有五天的履职时间。按常规,宋代官员接到新令,一般“闻命即行”,不必等继任者到场;只需交割牌印、职事,经印纸批书记录在案,即可启程。

十月二十日,苏轼实际上已失去继续坐堂的资格。回头望那五天,是事实上的知登州时间。人说“五日知州”,不夸张也非客气。

何时任命?何时启程?

这个“五日知州”,根子还得从元丰八年说起。三月,神宗崩,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旧党人物陆续召回。《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五十六:“戊戌(初六),诏责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苏轼复朝奉郎、知登州。”此时,端午节刚过去。

苏轼的任命文书,由朝廷签发经有司(按元丰官制,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及官告院)出具告命,再由进奏院交发。

告命从汴京发出,走迢迢驿路,到常州受命者手里,路上要走一个多月。苏轼真正接到此告命,已是六月:“本月,告下,复朝奉郎,起知登州军州事。”(孔凡礼《苏轼年谱》卷二十四)

苏轼在常州居住,本已买田宜兴,打算终老。告命一到,打乱了他的田园梦,然而有实职、俸禄,恢复到先前知州的官位。人生有些路口,看似被外力推着走,实际上也在重新选择自己的位置。

端午后知登州,即五月初六任职,是苏轼“登州时间”的又一标识。这像是个网络梗,《烟台晚报》开设东坡知登州专栏,正是从这个法定登州时间开始写起的。

苏轼接命后,收拾行装、安排家小、辞别旧地,向新任治所出发。据《苏轼年谱》卷二十四,直到七月“下旬,自常州赴登”(《与滕达道》第五十简云“计不过七月中下旬行”)。他一家老少,乘车马、舟楫,从常州启程。沿运河、淮水、傍海路走,一日不过数十里——过润州、扬州、楚州,沿海州北行,入密州境,十月十五才到达登州。

这一路,他跋山涉水,走了三个月。

朝廷新任命何时发出?

在赶往登州途中,朝廷的新官帽又向他飞来。“九月己酉(十八日),苏轼以朝奉郎除礼部郎中”(《苏轼年谱》卷二十四)。礼部郎中掌贰尚书、侍郎,参领礼乐、祭祀、朝会、宴享、学校、贡举之事,朝廷清要之职。相较知登州,差遣由外郡入典中枢,清望更优;寄禄官朝奉郎之阶则未动。

苏轼知登州,确是召回京师前的过渡差遣。然而,苏轼对此却毫不知情,他正走在路上,对着江水、海风发愁。至十月十五,他仍以知登州身份到任。

九月十八的新命,意味着朝廷已对苏轼的登州差遣,作出替换决定;但在告命送达他本人之前,他到任视事的行为,在法律与实务上,均有效——他这五天,是带着“知州”的实际权责办事的。

他十月二十接到新命时,才知朝廷早在九月十八已有新任命。五日到任登州,是旧差遣状态的尾巴——“已被朝廷决定终止、但尚未完成替罢程序”。这是当时的实情,他深知自己这个知州,未及施政,便已改官。此非他的初衷,也是无能为力之事。

这是苏轼“登州时间”,极富戏剧性的部分。

到底何时离开登州?

苏轼离开登州,这个时间点颇缠人。孔凡礼《苏轼年谱》卷二十四只写“别登州,至莱州”,未明确日期。

清代王文诰《苏诗总案》卷二十四云:“十一月二日,与过游延洪院,舍佛心鉴,作偈,以诗留别登州人士,遂行;过莱州,雪后望海上三山,作诗。”只是这个十一月二日,只是苏轼游延洪禅院的系日,并非留别登州之日。

据《苏轼年谱》(卷二十四):“(十一月七日)……论吴道玄(道子)书赠史全叔。”这是苏轼当时仍居登州的关键记载。南宋傅藻《东坡纪年录》亦记:“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吴道子画后,是月到京供礼部职。”(傅藻《东坡纪年录》)

苏轼《过莱州雪后望三山》诗中有“我行适冬仲”,又有“薄雪收浮埃”“黄昏风絮定”之句。大雪初霁,风定雪歇,夜半云开见扶桑。这物候与“适冬仲”互证,说明他过莱州时,正值仲冬雪后。

有学者据“冬仲”与雪霁物候,认为苏轼启程迟至十一月中旬;实际上,十一月上旬最后几日,亦可对应。两说都在仲冬范围之内,尚无确证可推翻。

持十一月中旬说,还有另一个依据。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把《与滕达道》尺牍第五十八、六十两简系于苏轼“以下俱登州”条目。第五十八简说:“某感时疫,卧疾逾月。”据此推算:十月十五到登,卧疾逾月,至少到十一月十五日。第六十简又说:“月中前,急足远寄。必已收得。”此简与五十七简“鳆鱼三百枚”,前后呼应,这样推断,离登州在十一月中旬后。

但《校注》编者,否定了孔凡礼的系年,考证以上两简为元丰六年(1083)苏轼在黄州时所作,并非登州时期。

综上,苏轼十一月离开登州,没有疑义,准确日子有待继续考证。

在登州待了多长时间?

苏轼在登州,到底住了多少天呢?首先,要搞明白元丰八年十月的大小月,其晦日又是哪一天。据方诗铭、方小芬《中国史历日和中西历日对照表》(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所录宋朝朔闰表,元丰八年十月是小月,晦日为二十九日。因此,苏轼自十月十五至十一月七日,居登州时间至少为二十二天。而不是习惯意义上,把晦日当作三十日,多计算一天。

十月晦日为二十九既定,苏轼在蓬莱系日便有了准确解读。如“晦日,登蓬莱阁,记所见。”“同日,书《登州海市》诗赠史全叔。”(《苏轼年谱》卷二十四)其日正是十月二十九日,而非三十日。

那么,苏轼即便离开,难道与登州就没有关系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莫嫌五日匆匆守,归去先传《乐职》诗”。(《留别登州举人》)说明,他的知登州职务,虽早于九月十八日改其差遣,实际执政到十月二十日,他却始终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理由很简单:元丰八年十二月,苏轼在返京途中,仍在写与登州密切相关的奏状。“十二月初,上状议登州水军,乞罢登莱榷盐”(《苏轼年谱》卷二十四):说盐法害民,乞罢官盐;诉海防不可废,水军不可撤。

人已离开登州,笔还在为登州说话。这能算与登州无关吗?苏轼“一诗二状三美四至”,是他留给登州的民生政绩和政治遗产。他人在途中,心里放不下的,仍是小民大节、家国情怀,比“五日知州”四个字沉得多。

苏轼抵京后,十二月十八日除起居舍人,有《辞免起居舍人第一状》佐证。至今苏轼抵京的时间,却有两说。

一为“上旬末”说。元丰八年十二月“上旬末,抵京师”。依据是“某到不旬日,又有起居舍人之命”,(《苏轼文集》卷六十)“知抵京师约为本月上旬之末”。(《苏轼年谱》卷二十四)

二为“十二月初”说。《辞免中书舍人状》云:“到省半月,而擢为右史”。“右史即起居舍人。由是可知苏轼自登州抵京当在十二月初”。(《校注》文集二三)

由此可以推算,苏轼从登州赴京的路程是一个月左右。

把这条时间线拉直了看,苏轼的“登州时间”清晰明了。

元丰八年(1085)五月六日,朝廷任命苏轼知登州;苏轼六月接到任命,七月下旬启程,十月十五日到任,任职至十月二十日。离开登州的时间在十一月七日之后,十二月初抵京任新职。

可以这样说,“五日知州”是苏轼独有的登州时间。苏轼与登州产生直接关系的时间,则是从五月初六至十二月初,跨越八个月份。

五日知州,对苏轼的一生仕宦不过是一朵小浪花,但对其政治生涯却是个分水岭。登州福地,是苏轼东山再起的起点。

笔者写到这里,又想到《苏轼年谱》和《校注》史料中的时间“打架”,不由感慨对于千年第一文豪苏东坡的研究,是无止境的。

苏轼的“登州时间”惹人关注,在登州人看来,他那天整装、驾车、动身,沿登莱官道往汴京方向而去,只是为了给登州百姓办更大的事儿。人虽已离开,但留下的脚印、身影、气息仍留在登州田间、灶户,其精神、气质、风貌仍刻在蓬莱阁的石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