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5日
李启胜
九岁那年,我第一次去老井挑水,母亲给了我一块小手绢。
夕阳西下,晚霞给群山镶嵌上一道火红的金边。远处的东岭河,隐隐约约随风飘来哗啦啦的流水声。那条古老的乡间小径上,一头识路的老牛,缓缓朝炊烟升起的村庄走去。
老井边围着一圈小孩子,他们从这口养育了村中多少代人的老井里打上甘甜清澈的井水。有的渴了,趴在水筲边对着才打上来的井水,大口畅饮。水筲里的水晃动着,倒映着蓝天和喝水人模糊的面容。
老井边的大青石被打水人踩踏得有些光滑。站在井沿上,能感受到来自井水的丝丝凉意。清澈的井水,倒映着对视它的人。
当家里那口黑漆漆的大水缸里的水快要见底的时候,孩子们会自觉地拿起挂在墙上磨得光滑的钩担,挑起两个大铁水筲向老井方向走去,两个水筲一前一后,发出“咯吱、咯吱”的快乐响声,在悠长的老胡同里传出乡味十足的回音。
来到老井这儿,把钩担放下,将钩担一端的铁钩钩住水筲鼻子。双手攥紧钩担,俯身探向幽深的井口,缓缓把空水筲顺着井壁垂下去。水筲晃晃悠悠一直下坠,快要挨到井水水面的时候,空筲轻飘飘地浮在水面,装不上半滴水。这时便要施展摆水的本事:手腕轻轻一抖,顺势一拨钩担,漂在水上的水筲身子猛地一歪,井水哗啦一下涌进筲里。眼见水筲渐渐下沉,筲里的水装得大半,手腕稳住力道,不再晃动钩担,双手一把接一把,一截一截向上提拉。盛满清水的水筲摇摇晃晃升出井口,溢出的水顺着筲沿滴落,打湿了井边光滑的青石。
在刚往上提水筲时,摆水人通常会一只手紧紧握住钩担,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对着手吐两口唾沫,增加手与钩担之间的摩擦力。然后,再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快速将水筲提溜上来。
有一些力气小的孩子,将水筲往上拔了一半时,力气不够,会停顿一会儿,攒攒力气再接着往上拔。遇到有眼力见儿的小伙伴,会上前帮忙拔上来。农村孩子皮实,也不怕吃苦,更有着乐于助人的淳朴品性。
去老井打水,最难的要数摆水这一关。摆水步骤掌握不好,会把水筲掉到深水井底。找人下井捞水筲,可就麻烦大了。
我小的时候,第一次去挑水,最担心摆水时将水筲掉到井里。还好,经过仔细琢磨,我用母亲给我的小手绢把钩担的钩子和水筲鼻子绑在一起,这样水筲就不会脱落掉到井里。后来,摆水娴熟了,觉得自己的摆水功夫了得,我就不用手绢去绑。但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有一次,清晨我去挑水,天气寒冷,井口都结了冰,我在摆水时,脚下有点打滑,手劲儿没使匀称,水筲脱落掉进了井里。我眼睁睁地看着水筲咕咚、咕咚喝饱了水,冒了一个大大的水泡,一晃的功夫,沉没在深深的水井底。
那时候我胆子也大,又不想找大人去捞水筲。自己便去二叔家悄悄拿出捞水筲的大长杆子。以前我见过大人下井捞水筲,自己也学着,慢慢地双腿叉开,脚踩着老水井石头缝隙,还好老水井的石缝能容下我的脚。刚开始,我心里也忐忑不安,也害怕。但等我接近井水的水面时,隐约能看见水筲在水底的影儿。我的心忽然坦然了许多。学着大人的模样,用杆子上的钩子朝水筲方向捞去,不知是由于我的大胆和勇气,还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竟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用钩子把水筲捞出来了。那一刻,别提我是多么高兴了。碰巧那天村里一个伯伯来挑水,他发现我从井里爬上来,得知我自己下井捞出了水筲。他非常吃惊,当着我的面儿,说我这孩子真胆大,不过又叮嘱我,说往后一定不要自己下井捞水筲,要找大人帮着捞,我这样做太不安全了。
一眨眼,农村孩子去井口挑水和摆水的技能,早已成为过眼云烟。村中那口老水井依然安安静静在那儿守护着这片净土。如今,村里再也没有人用钩担去挑水和摆水了。那根窄窄的老榆木钩担和大水筲,恐怕也躲进村史展览馆养老享福去了。但住在山村里的人们,依然习惯用老井里甘甜的水泡茶喝,清澈的井水依然滋养着这片土地上勤劳质朴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