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4日
王月鹏
你还记得那年在海边见过的蛎子山吗?当地老渔民说,很多年前曾从海里浮来一块巨石,上面长满海蛎子。人们闻讯赶来,用各种工具撬海蛎子,忙了好久才发觉脚下隐隐在动,那块巨石竟是一条大鱼。大鱼向着深海缓缓游去,把一座蛎子山留在了岸边。
住在海边的人,想象一条大鱼身上结满海蛎子,从深海中游来,又向深海游去,给岸边留下一堆海蛎子,成为一道奇观。这般想象,是海边人所特有的,他们与海朝夕相伴,关于海的各种传说,在他们看来并不神秘,不过是在日常事物中加入一点想象而已。
那天他在山坡种地,一阵低沉的声音从海上传来,紧接着几道水柱冲天而起,一头鲸鱼缓慢地浮出水面,黝黑的脊背像是浮在海面的一座小山。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头又一头的鲸鱼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渐次浮出水面,像是有人在喊着同样的口令,它们动作整齐,尾鳍拍打着水面,激起一片水花。偶有几头鲸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若干年后,他说这是一群鲸鱼在开会,最大的那头鲸鱼在训话,几头小鲸鱼太顽皮了,不听话。
海边人把鲸鱼称为“大鱼”。据说当年秦始皇东巡时射杀的大鱼,就是鲸鱼。我采访过的渔民,大多不曾亲见过鲸鱼,有几位说是见过的,亦真亦幻,不知真假。大鱼,更多地存在于传说中。
我见过鲸鱼,在海洋馆。女儿小的时候,我常陪她去海洋馆,看那些传说中的大鱼。后来,这个城市的海边耸起一座雕塑,名曰“鲸落”,成为一处网红打卡地。很多人都去看,我也去看了。
这是我所看到的鲸。这是我们所想象的鲸落。鲸的情感,与我们相通,却并不被我们理解。
真正的鲸落,唯有大海懂得。
曾读过一篇文章,写的是一头虎鲸背着死去的幼鲸,不吃不喝在海里漂了十多天后,才选择放手,与幼鲸完成“漫长的告别”。
在海洋馆,当起重机把小虎鲸从水池中吊起,放到卡车上准备运往别处时,母鲸发出从未有过的叫声,它已感知到孩子不在附近的池子里了,开始向周围发出呼唤。驯鲸师把这声音录了下来,他说听起来极像哭声,让人心碎。
鲸拍打水面,这是它们的语言,可以在水下传播到很远的地方,被同伴听到。鲸还能通过水下的回声,进行精准定位。人类利用了鲸的这种特异功能,驯鲸师用手拍水,跟鲸说话。他成为一个制造语言的人,他知道经由水所传递出的,是恐惧。他是恐惧的制造者,然后才是一个对鲸实施规训的人。
不远处喷起一道水柱。捕鲸人屏住呼吸,把手里的鱼叉掷过去。鲸鱼发出一声吼叫,带着鱼叉沉向水下,剧烈地挣扎,随时可能把船拉翻。这样的局面一直僵持着,直到鲸鱼被迫浮出水面。又一支鱼叉击中了它。鲸鱼再次下沉,挣扎的力量明显弱了。如此反复几次,捕鲸人开始靠近鲸鱼,把长矛刺进它的腹部。鲸鱼的尾巴拍打水面,发出巨响。战栗,抽搐,这是最后的挣扎,血染红了海面。这个庞然大物不再挣扎,静静地死去。他们用铁链把鲸鱼系在船边,剥下鲸脂,再用斧头分解鲸尸,把肉放进大桶,用盐腌起来。鲸鱼的油,可以用于照明和烹饪。龙涎香则是一种从抹香鲸肠内取出的蜡状物,可以制药。是巨大的商用价值,让鲸鱼面临灭绝。20世纪80年代中期,所有捕鲸业一律被叫停。
一头鲸被圈养在海洋馆。有限的空间,有限的水,鲸被限定,被规训,按照人的意志去表演。大海中独来独往的鲸,成为供人观赏的演员,在驯鲸师的各种指令中表演,以乖巧和听话而赢得掌声,获得食物奖赏。指令与回应,成为鲸的日常。鲸拍打水面,观众身上被飞溅的水打湿,这让他们生出一种幻觉,以为自己也参与了鲸的表演,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鲸属于大海。海是不可复制的。被圈养到了水池中的鲸,无论生存环境如何仿真,都有违鲸的本性。在海洋馆,鲸用牙齿把贴在池子内墙上的记号一点一点地咬掉,直到磨得满嘴是血。那些记号,是驯鲸师用来判断自己身处水中位置的。没有了这标识,驯鲸师冲出水面时经常一头撞到玻璃上。
这是鲸对驯鲸师的反抗。
1977年,电影《杀人鲸》在美国上映。影片讲述了一头虎鲸冲进渔村报复人类的故事,原因是它的配偶和配偶腹中的幼鲸被这个渔村的渔夫杀害了。
不同的生存方式,相似的情感。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中。
我们对它们的认知,其实亦是对自身的认知。我们都活在自己的认知中。
我找到那个守海人。他住在一个石屋里,屋前是海,屋后是山,山顶有个灯塔。村里出海的人,需要有这样一个“照头”,辨认回家的路。那些年,他的任务就是每天上山点灯,为海上的人守护一点光。后来,那座灯塔被废弃了。他留在这里,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没有人记得他在这里待了多少年,这是他生命中最骄傲的一段时光。他不用网打鱼,只吃钓的鱼。他钓鱼也跟常人不同,很少使用鱼饵。他端坐在礁石上,成为海的一部分。他说鱼也是海的一部分。这个守海人,被游人解读成了一个隐喻,他们把自己的想象加到他的身上,赋予他太多意义。其实在他那里,风只是风,浪只是浪,海也只是海。渔村的人用异样的语气谈论他,有的让他听到了,更多的没有被他听到。这个与海相伴的人,表情像海一样平静。
他对海的守护,常常是无力的。在禁渔期,有人偷着赶小海,他过去阻止,对方并不理会。他就在那里看着对方下海,用眼神,用表情,用肢体语言,很认真地提示对方,这样做是不对的。除此之外,他就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能做到的,就是始终不放弃对自己的要求,小鱼不捕,大鱼不留,都要放回海里。他不囤货,从海里现取现用,只取最低的需求量。我一直觉得这个守海人是有故事的,想要打开他的话匣子,我说了很多,他只是在听,面无表情。他早已从我讲述的那些事里走出来了,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这个守海人的秘密,大海也未必知道。
守海人的家里藏有一根鲸鱼骨。他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从未说过。那天他聊到一则电视新闻:浙江沿海有一头鲸鱼搁浅在岸上,当地人用水泵抽海水泼到鲸鱼身上,然后用绳子把它拖回大海。后来的事,他并不知道。那头重回大海的鲸鱼,几天之后就死在海里。
鲸鱼积攒起最后的力气,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弧线,缓缓坠向海底。这是最后的表演,大海是舞台也是唯一的观众。这一跃,孤绝,悲怆,一声长啸,从此与海融为一体。
鲸落之后,并不是一下子沉入海底的,它会在海面漂浮一段时间,鲨鱼和海鸟闻到气味,开始撕扯和食用这具鲸尸。鲸在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鱼类敢以鲸为猎物;当它死去时,鲸的肉大多被吃掉了,它开始下沉,直到沉入海底。海底是另一个世界,据说一座鲸落可供海底生物食用上百年。
一鲸落,万物生。
鲸之落,与万物之生有了“关联”。自然界的生物链条是有逻辑的,一种生物的绝迹与泛滥,往往是因为另一种生物遭到破坏。自然万物在漫长时光中形成的秩序,常被强行介入的外力所改变。
一头鲸的陨落,对大海来说是一个“事件”。鲸与海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默契和冲突?鲸把最后的一声鸣叫,还有最后一跃,留给海面。海的回音,我们是听不懂的。我们的所谓解释,仅仅是我们的理解。从鲸落,想到叶落,想到芸芸众生。
一头鲸,比海更孤独。当它们成群结队从海中游过,有多少头鲸,就有多少个海,就有多少被放大的孤独。鲸鱼不是鱼,它活在鱼群中,特立独行,背负巨大的孤独,不聆听也不辩解。它甚至有勇气拒绝整个大海,把自己搁浅在岸,用自己的体重压碎内脏,慷慨赴死。
那个守海人,是另一种“鲸落”。他把自己雕刻在了海边,不管刮起怎样的风,下起怎样的雨,他始终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与大海之间有一种特殊语言,海中万物都能听得懂。
在远离大海的地方,我成了那个守海人。我的心里留下一片海,它有时汹涌,有时平静。我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