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和他的夫人董翠娜

2026年08月31日

孙桂廷

提起董翠娜,不少烟台人都能说道一二。她毕竟是从烟台走出来的京剧名角,在全国颇具知名度。我认识她,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最初印象

1976年,烟台艺校刚刚创办,校址就设在我们烟台师院的校园里。当时的校园,远不如当下鲁东大学这般恢宏齐整。老操场南边的一排灰砖平房,就是艺校的教室和练功房,北面教工食堂门前有块空地,艺校在那儿搭了个简易的演出棚,四面透风,冬天冷夏天闷。可就是这个棚子,成了我校师生喜欢驻足之地,那里经常排练京剧和吕剧,艺校的小朋友们演得有滋有味。

我们这些当教师的,就餐前常先溜达进演出棚,看孩子们排练。他们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格外认真。大家知道,从这简陋的棚子里走出,就是真正的舞台。一众小演员中,有一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真的小姑娘、唱起戏来眉眼生动,嗓音清亮得像山泉水,一开口就能把人叫住。老师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便统称她“那个从福山来的小姑娘”。

后来打听到,这小姑娘叫董翠娜,她的京剧底子是在家里打下的。她的父亲董玉亭是个剧痴,拉一手好京胡。每逢节假日,他就在自家门前摆开“戏台”。父亲操琴,董翠娜便与弟弟妹妹“你方唱罢我登场”。家里没有围墙,街坊四邻蜂拥而来。小翠娜天生不怯场,人越多她唱得越带劲儿。父亲一边拉琴,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可惜她十三岁那年,父亲撒手人寰。小翠娜哭得天昏地暗,发誓一定要唱出名堂,不负父亲的期望。第二年春,她考进了刚刚创办的烟台艺校。

从烟台师院到后来的鲁东大学,我在学校宣传部和工会工作近二十年,每逢重大节庆,学校举办文艺演出,少不了邀请董翠娜。她那时已是烟台京剧团的台柱子,后来又当了京剧院院长,其名头越来越多,可每次邀请,她从未拒绝,也从未收过一分钱演出费,连“车马费”也要自己倒贴。每逢开场,她总要动情地说上一段,追忆自己就是在这个校园里长大的,对这个学校难舍难分。这话可不是客套——董翠娜真是在这个校园开始了理想的起跑。每次深情表白,她的眼睛总亮亮的,台下的师生也总报以热烈的掌声。

后来,她与张学浩成婚。再后来,他们夫妇常来学校演出,我与七哥张学浩便熟络起来。

七哥其人

张学浩比我大五岁,是京剧大家张君秋的第四子,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七,喜欢朋友中年轻人唤他做七哥。七哥很像其父,长得帅气,说话一派世家子弟的从容。

七哥从小工武生,早年拜京剧武生茹元俊为师,毕业于中国戏曲学校。照理说,他在武生行当里如鱼得水,然而他却在不惑之年改习旦行,一切从头开始。这其中的甘苦,外人怕是难以体悟。武生是阳刚一路,长靠短打,翻扑跌宕,讲究的是英武挺拔。而旦角却是另一重天地,水袖、台步、眼神、身段,全是阴柔之美。

说起来,他的转变源于一次偶然。一次票友聚会,朋友们拉着唱武生的张学浩唱了一段其父亲的旦角戏。七哥推不过,便唱了一段《望江亭》。一曲唱罢,在场的中国香港演员夏梦扬声夸赞。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梅葆玖先生走过来,语重心长地说:“学浩,你一定要继承你父亲的艺术!”那一晚,七哥辗转难眠。他想起了父亲的夙愿,想起张派艺术后继乏人,使命感油然而生。

七哥身上有股子执拗劲儿,这种执拗随了他父亲。父亲张君秋是“四小名旦”之首,创立了京剧旦角张派,嗓音甜脆宽亮,唱腔刚柔并济,在京剧史上是一座高峰。七哥耳濡目染,张派艺术的渊源早已融入血脉。潜心研习,他的神韵酷似其父。有一老戏迷听了他唱的《状元媒》说:“恍惚间,是君秋先生又回来了。”

有一回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七哥,竟是他在扮演电视剧(1985版)《铁道游击队》里的政委李正。屏幕上的七哥正对着大家讲话,眼神刚毅,语气沉稳,哪还有半点舞台上水袖飘飘的影子?我随即打去电话,说正在央视里看你呢。后来才知道,他参演过不少影视剧,如《少林五祖》《断喉剑》《怒海侠盗》《汉武大帝》等。他原来是个多栖演员。

七哥在北京等地都有不错的发展空间,可董翠娜已经扎根烟台,七哥也就由不得自己了。他说过一句话:“烟台出人才也出作品,应该用京剧提升烟台的影响力。”他把烟台当成了第二故乡,一心要为这里的京剧做点事。

2011年,七哥耗时三年多创排的历史剧《如姬情》上演,他既是策划、编剧又是导演。戏取材于战国故事,讲的是如姬为报恩窃符救赵。说起创作初衷,七哥说要圆两个梦:一是为董翠娜创作一部经典剧目作为她的代表作,二是为“张派”剧目添一部新绿。他说:“剧本改动了有二十几稿,整部戏在我脑子里都是立体的感觉了。”剧本是他与著名编剧高芳彤先生共同执笔,排练三个多月,他几乎手把手教年轻演员,连舞台布景、灯光调试都亲力亲为,戏中关键处的音乐也是他亲自作曲。此剧由董翠娜领衔主演,在烟台大剧院首演,座无虚席,叫好声此起彼伏。谢幕时七哥在掌声中被请上台,鞠了一躬,只说了十个字:“京剧好,烟台好,谢谢大家。”

近些年来,七哥担任张君秋京剧艺术研究会会长,致力于张派艺术的传承与弘扬,研究会由他发起并获准成立。2020年是张君秋百年诞辰,七哥组织了一系列张派代表剧目展演活动。直到年底,由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北京市政府共同主办的纪念张君秋先生诞辰100周年座谈会在人民大会堂新闻发布厅举行,七哥作为张家代表在会上发言。当时《光明日报》还发表了他的文章《致敬父亲百年诞辰》,同期他编辑的《张君秋艺术大师纪念集》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鲁东大学艺术学院也专门举办了纪念京剧大师张君秋诞辰百年演唱会,七哥亲临现场助演。

2023年,七哥辗转联系上父亲张君秋的祖籍地江苏镇江有关方面,建议在故乡建设张君秋大剧院和张君秋纪念馆。是年底,纪念馆在镇江落成开馆,七哥获颁名誉馆长聘书。开馆仪式上,张君秋铜像揭幕,七哥与董翠娜等张派传人代表集体登台,联袂演唱了《女起解》选段。此后,他继续组织张君秋诞辰105周年纪念演出,并在“京剧张派人才培养高级研修班”作专题讲座。

七哥和董翠娜是2007年一起开山收徒传艺的,先有郭岩、刘栋和王燕入室,后有徐敏、王晶等弟子拜进师门。七哥说:“建立师徒关系,要负起各自责任,要把国粹发扬光大,弘扬真善美,传播正能量,追求德艺双馨,将张派艺术的火种一代代传承下去。”

风火董翠娜

若说七哥是沉稳内敛的,那董翠娜则是风风火火的。两口子一静一动,倒像是一台戏里的正旦和老生,各安其位,各展其长。

1984年,京剧大师张君秋到烟台参加活动,看了董翠娜的演出后,十分高兴地收下这位弟子。张君秋称赞她天赋异禀、悟性强,嗓音与扮相都是难得的“青衣胚子”。此后十余年,董翠娜不断得到大师的精心传授,成为张派艺术的优秀传人。去年在烟台杏罘康复医院,笔者见到了副院长范金英,她曾在北京阜外医院工作过。她告诉笔者,张君秋在阜外医院住院期间,董翠娜去探视,师徒仍然探讨着演出技艺。

1987年,文化部举办首届全国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奖赛,那是改革开放后京剧界规模最大的一次赛事。董翠娜力压群芳,从众多选手中脱颖而出,荣登旦角组榜首。那一年,她才二十四岁。1998年,她又一路过关斩将,斩获中国戏剧梅花奖,名列三甲。梅花奖是中国戏剧界最高奖,拿了这个奖就是标杆,真正“成角儿”了。2011年,董翠娜获得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奖。

董翠娜先后担任烟台市京剧院院长、烟台市文联副主席,连任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和一届全国政协委员。她算个忙人——台上是端庄秀丽的青衣,台下是为烟台文化事业奔走呼号的“当家人”。当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二十年,她总是带着议案去北京,谈论文化体制改革,呼吁京剧进校园,摆明基层剧院的生存困境。她嗓门大,思路清,同组的老代表都笑她:“董代表一开口,会场的瞌睡虫就会跑。”

说起她来鲁大任教,还有一段故事。很多年前,鲁东大学建立了艺术学院,我那时还在工会工作,曾鼓动她这个学校的兼职教授干脆就到学校任教。烟台很早就是京剧之乡,民国年间就有“京剧码头”之称,四大名旦都来过烟台演出。我想,在我们这所烟台校史最长的大学里,应该有国粹京剧的一席之地,而董翠娜正是领头雁的不二人选。她笑着说:“谢谢老哥的好意,我现在还离不开剧院。”——她实在太忙,京剧院要管,戏要唱,全国人大代表和全国政协委员的事务要认真履责。

直到她离开剧院,到了文联任职后,董翠娜总算可以“落叶归根”,正式“入伍”鲁东大学。虽然来得太晚,但她一到,艺术学院院长王业兵旋即为她专门开设了京剧选修课。作为国家一级演员,她也成为鲁东大学的二级教授。每次上课,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不光艺术专业的学生来听,还混杂了很多跨专业粉丝。董翠娜不摆教授的架子,手把手教学生唱腔和身段,有学生学得慢了,她比学生还急:“再来一遍,嗓子打开,气沉丹田,对,就是这个味儿!”

近几年来,鲁东大学校友、山东省教育台赵维东台长牵头联合笔者等人相继组织了鲁大校友线上春晚,董翠娜奉献了四段演唱,不仅在社会上反应良好,在校友群里反响尤为强烈,很多八十多岁的老校友在群内议论“这才是真正过戏瘾,没有想到母校还藏着京剧大腕儿”。

后记

七哥和董翠娜,因“张派”为媒结为夫妇,堪称一段梨园佳话。这些年来,他们一起演出,一起收徒传艺,一起为烟台的京剧事业奔波。一个是张君秋的儿子,一个是张君秋的弟子,两个人把“传承”二字,真真切切地活成了日子。

写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五十年前那个在演出棚里唱戏的福山小姑娘——浑身透着天真。那时的她断不会想到,自己将来会走上那么远的路,拿那么高的奖;也不会想到,会嫁给张君秋的儿子,成为张派艺术第三代传人中的佼佼者;更不会想到,她与七哥,会成为烟台京剧的两张名片,成为不离不弃的连理枝。

一块空地上搭起的简陋棚子,走出了全国出名的青衣。当年那些在演出棚外看热闹的烟师师生大概都想不到,演出中的那个小姑娘,日后会以二级教授的身份重新站在这所大学的讲坛上。岁月不经使也不饶人,可岁月却也能留住人,这大概就是时光老人的垂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