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31日
曲树强
梦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在潜意识的河床下涌动,时而泛起涟漪,时而掀起惊涛。关于梦的定义,科学告诉我们:梦是睡眠中出现的一种生理现象,由大脑皮层尚未完全停止活动而引起,其内容与清醒时的某些意识有关,而多以虚幻或错乱的形式出现。然而,当梦的碎片落入现实的土壤,当虚幻的镜像照见生命的倒影,梦便不再只是生理的电信号,而成了灵魂的私语,命运的谶言,乃至对人生本质的隐喻。
我经常做各种各样的梦,梦中所到的地方,经常在现实中重现。那些虚幻的街巷、模糊的面孔、荒诞的情节,总会在某个清晨的阳光下,或某个傍晚的霞光里,与现实重叠。
上高中的时候,一个春天的夜晚,父母去邻居家了,我一个人盘腿坐在土炕的边沿上,沉浸在一本书的字句中。突然,一种奇异的感觉袭来,我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下沉……很快,我感觉到自己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我惊愕地回头,看见另一个“我”仍盘腿坐在炕上,捧着一本书在读。那一刻,我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成语:魂不附体。这并非传说或臆想,而是真实可感的体验——我的灵魂与肉身短暂分离,在虚实交界的缝隙中,窥见了自己的双重影像。正当我怔忡之际,父母回家开门的声响传来,地上的“我”又轻盈地飘起,上升,上升,最终与炕上的那个“我”重合。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梦境般的经历仍历历在目,如烙印般刻在记忆的深处。它让我思索:梦与现实的边界,究竟在哪里?灵魂与肉体的联结,是否真的牢不可破?那些看似虚幻的梦境,是否藏着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真相?
另一个经常纠缠我的梦,则是一幕温馨与荒凉的场景。梦中,我和一家人在一间大屋子里吃饭、聊天,暖黄的灯光,温馨的说笑声,仿佛人间最安稳的港湾。然而,当我去外面一趟返回时,屋内已是人去屋空,桌椅凌乱,余温尚存的碗碟残留着方才的残羹剩饭。我心中瞬间掠过一阵失落与空虚,仿佛被遗弃在时光的废墟中。我急切地到处喊人,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却无人应答。这时,我便从梦中惊醒,枕边唯有孤寂的月光。这梦反复出现,如一个固执的寓言,仿佛在告诉我:人生就是聚聚散散,就是一场戏,相逢总是要分离,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梦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科学将其归为大脑皮层的残余活动,是清醒意识的碎片在睡眠中的重组。但梦的奇幻与预言性,却常常超越理性的解释。古往今来,无数智者试图破译梦的密码。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潜意识的伪装表达,是欲望的满足与压抑的宣泄;荣格则视梦为集体无意识的显现,是灵魂与宇宙的对话。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梦更是被赋予了吉凶祸福的征兆,庄周梦蝶的典故,将梦与真实的存在之谜交织成千古的迷思。
我的那两个梦,是否也藏着某种预示?少年时的“魂不附体”,或许暗示着成长过程中自我意识的分裂与整合。少年在书页与现实之间徘徊,灵魂渴望挣脱肉身的束缚,探索更广阔的世界,却又被现实的声响拉回原地。这种分裂与挣扎,是青春期普遍的体验,而梦以奇幻的形式将其具象化。至于聚餐梦中的离散,则更像是对人生无常的隐喻。欢聚的时刻总是短暂,分离的阴影如影随形。梦中的空屋,何尝不是对生命本质的寓言?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建造各种“屋子”——家庭、事业、爱情,然而时间的洪流终将冲散一切,留下空荡的回声。梦以失落感警醒我们:珍惜当下,因为相聚的每一刻,都可能是永恒的最后一帧画面。
然而,梦的警示并非要我们陷入虚无的悲观,而是引导我们领悟珍惜与超越。聚餐梦中的失落,恰恰反衬出相聚的珍贵。每一次与亲人的共餐,每一次与友人的畅谈,都是对抗时间洪流的焦点时刻。梦提醒我们,在相聚的时刻,要全然投入,感受每一缕笑声的温度,每一道菜肴的滋味,因为它们可能转瞬即逝。同时,梦的无常性也启示我们,要超越对“拥有”的执着,以更豁达的心态面对离散。分离并非终点,而是生命流动的必然形态。正如四季更迭、花开花落,离散为新的相聚埋下伏笔,为灵魂的成长腾出空间。
在更广阔的维度上,梦或许是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共鸣,是超越个体的灵魂交响。许多人的梦境中会出现相似的元素:飞翔、坠落、追逐、迷路……这些普遍的原型,暗示着人类共通的心灵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