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步识草

2026年08月28日

鲁从娟

傍晚,饭后漫步,沿途识草,实乃人间闲趣。

起初,我在小区广场漫步,天热流汗多,意志力又薄弱,溜达两圈就转上回家的路。后来我出了小区往外走,沿着山海步道走,目光流连于步道两旁的青草野菜,竟然一去二三里,往返六七里,身心沉浸于草木之间,全无疲惫之感。

可能是我小时候天天拔青菜薅野草留下执念了,每当看到那些嫩嫩的青草野菜,就觉得在田野长着太可惜了,如果把我家的羊牵出来,把兔子都赶出来,得吃得多香啊!若手里有把镰刀,我一会儿就能割一大篓。小时候家家户户都养家畜家禽,小伙伴们放了学都得去田里为它们觅食,天长日久,田里光秃秃的,村庄附近根本找不到这么好的野草。

那些嫩生生的青草是夏日田野里的主角,它们在空闲的地儿成片地长,或见缝插针散落在野菜堆里。它们不与繁花争艳,只把细碎的青绿铺上田野。青草家族里我最喜欢绊根草,不但兔子和羊爱吃,大鹅和鸡鸭也会叼上几口。它的叶子细窄柔软,青翠碧绿,鲜嫩水灵,一丛连着一大片。古诗里有“芳草萋萋”“碧草如茵”的句子,让人立马想到毛茸茸的绿毯子。

马齿苋整体看起来肉乎乎的,它贴着地面生长‌,全株光滑,绿叶红茎。马齿苋是猪最爱的美食,小时候我一篓一篓地拔这种野菜,母亲把它切碎,拌上麦麸,两头猪一顿能吃一大石槽。我想着等转回来的时候,拔几棵马齿苋,回家捣点蒜泥拌凉菜吃。

野莴苣不太喜欢扎堆,总是特立独行地伫立在野草丛中,粗壮的有一米多高,小黄花淡淡的。花谢之后会结带薄翅的种子,随风飘散。把野莴苣折断,会流出白色乳汁,春天鲜嫩的时候可以蘸酱吃。小时候若拔了为数不多的几棵野莴苣,一定会留给刚断奶的小兔崽子们当点心来吃,看着它们蠕动着三瓣小嘴将菜叶送进嘴里,就乐得屁颠屁颠的。

小蓬草是一种野菜,长得飞扬跋扈,棵棵玉树临风,有的达到一人多高。它绝不会在中间生出分枝来,只有顶端开花时才开枝散叶,淡黄色小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种野菜,兔子、羊和猪都不爱吃,而牛却吃得很香。

野蒿简直可以称霸了,一大株一大株,从底部就生出繁密的分枝,一直到顶端,枝繁叶茂得像一棵小树,并且占了田野半壁江山。野蒿与艾蒿容易被混淆,但却蒙蔽不了我的火眼金睛,艾蒿的背面有一层毛茸茸的白,撸下一把握在手里厚实有质感,香味扑鼻。而野蒿有一股青涩怪味,家畜家禽碰都不碰,只能任它自生自灭至枯萎,秋冬割下当作柴火烧了。

商陆的叶片碧绿,茎秆紫红,它长得人高马大,属于大型野菜。偶见三两棵,在青草地里鹤立鸡群,一串串下垂的果穗,果柄粉红,果子会慢慢由绿变为紫黑色。虽然它不能作为家畜的食物,但在自然界却是一道亮丽风景。一片鸭跖草躲在松柏树底下,它的叶片像迷你竹,翠绿,茎上有明显的节,节处伏地又生根。它开出的蓝色小花只有两个花瓣,奇特,清新,别致,小时候我经常采着玩。

所有的青草野菜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拉狗蛋这种攀藤植物。它的茎和叶都有锯齿,锋利无比,稍一碰上就拉你一道血印,钻心地疼。这东西属于“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那种,所有的家禽家畜都嫌弃它。即使冬天把它割来烧火,照样锯你不商量。人们喜不喜欢与拉狗蛋无关,它的生命力超强旺盛,逮着树爬树,逮着草爬草,大有所向披靡的架势。

同样的爬藤植物,雀瓢就有些招人喜爱了,蔓藤柔软,叶片柔美,开淡白色小花。我站在一株雀瓢跟前,期待着秋天它结出的梭形果实。一生中,总有些味道能穿越时光,深深地烙印在内心深处。而甜丝丝的雀瓢果,就是承载着儿时美好回忆的一种野果。

狗牙根也叫巴根草,绿色叶片细窄尖锐,藤茎则为红褐色,一节一节生根,匍匐贴地蔓延到人行道上,任人踩踏而毫发无损。

藤长苗的叶片狭长,布满绒毛,一朵朵的小喇叭花散落在杂草丛中,悄悄绽开一抹温柔的浅粉。

野绿豆通体与真绿豆的秧苗相似,长出的绿豆荚也差不多,只是豆粒细小。小时候我经常撸野绿豆回家喂鸡,不用剥开,扔到院子里,鸡们自己就能轻松解决。我摘下一个绿豆荚剥开,把尚未饱满的籽粒放到嘴里,清香微甜。这可是大自然的精华之物。

人行步道两边茂盛的青草野菜,在热风中窃窃私语,蝉鸣是背景音乐,蝴蝶是访客,蚂蚱是突然串场的舞者。‌‌我走走停停,辨认着野草的种类:牛筋草、灰菜、苍耳、金花菜、野苋菜、车前草……我会摸一摸青草的叶脉,会采下一朵小野花摇晃在手中。青草野菜的美不在于惊艳,而在于那种绵延不绝、沉默而坚定的存在力量。每一棵青草野菜都像儿时玩伴那般亲切,心底那片绿意盎然的田野在此刻重新苏醒。岁岁枯荣,生生不息,寻常草木之间,藏着夏日独有的清欢,也藏着回不去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