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4日
王志龙
岳母走后的第七天,当地习俗头七,我陪妻子回家。一进门,习惯性地往老人生前常坐的客厅望去,空着的轮椅静静地停在角落,老丈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眼神时不时望一眼空荡的轮椅,那是一种对老伴的不舍。带有一丝凉意的晚风穿过纱窗,吹得窗帘轻轻晃动。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有些人走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水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家都干涸了一角。
记得有一次回家,岳母悄悄把妻子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指着说:“你看,她小时候多爱笑。”我真的不晓得老人当时要表达什么,岳母不是那种爱说话的人,但对我始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她从不过问我们的家事,更不干涉我们的任何决定,还经常夸我从不和妻子吵架。
其实,住家过日子哪能没有磕磕碰碰,只是她没看见而已,这点我心里很清楚。如今念及这些细节,深感愧对岳母,决心今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妻子。善待她的女儿,才是对岳母最大的告慰。
平日里,岳母从不提自己的苦,即使生命后期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也是如此。可我知道,她是被领养的,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亲生父母的模样和被疼爱的温暖。尽管养父母对她不错,可总是缺少一份亲生父母的爱。在养父母家长大后,又赶上知青下乡,岳母从烟台下放到文登南海边的一个小乡村,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嫁给了在村里务农的老丈人。后来,国家实行知青返城的政策,她却毅然选择留在了农村,或许是这个平淡而和睦的家庭让她最终放弃了回城的念头。婚后,她育有妻子和小舅子两个孩子,那些艰苦的岁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无从考究。但我知道,她把所有柔软都给了亲人当然也包括我,却把命运苦涩的一面留给了自己。
我和妻子在烟台定居,平时只有周末和节假日才偶尔回去看看。岳母身体好的时候,都是小舅子一家人照料老两口的起居,懂事的孙女给两位老人增添了不少晚年的快乐。直到去年,岳母因身体原因住了几次院,大部分时间是妻子陪床。我因为工作的原因,只能尽量抽出时间回去看看她,问她感觉怎样,是否想吃啥。她只是两眼望着我也不说啥,偶尔点点头。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岳母给我的,从来不是血缘上的亲近,而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她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却从不要求我回报什么。她头发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刻下的河床,可那双手,依旧温暖。
如今她走了,家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孤零零的老丈人。老伴老伴,几千年的老话“老来是个伴”在此时是多么重要。妻子整理岳母的遗物时,在衣柜深处发现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很多平时大姨、小姨及妻子给她的零花钱和做千纸鹤用的纸张。她是一位手巧的人,平时喜欢叠千纸鹤,叠好的千纸鹤大部分都给了左邻右舍的小孩子,唯独有几只边角都磨毛了,她却一直珍藏着。这几只千纸鹤对她有着什么特殊意义,成了我们永远解不开的谜。前几天上坟的时候,妻子小心翼翼地把岳母生前喜欢的包和这几只千纸鹤埋在了坟旁。
人生最深的爱,从不需要喧哗。岳母像一盏灯,不耀眼,却总在我们每次归途时,静静地亮着。如今灯灭了,可那光,早已落进我心里,成了我往后路上,最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