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4日
赖玉华
我的家乡福山,美食荟萃、风味万千,诸多名菜美名远扬。可最深入本地人骨髓、最让我念念不忘的,始终是砂大碗炖煮出来的那一口地道家常美味。
砂大碗是胶东独有的传统陶制器皿,更是烟台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取材本地独有的金砂红泥,纯手工烧制而成,器身素净无釉,触感带着天然的细腻砂粒肌理,朴实厚重,砂大碗也由此得名。据说这项古老技艺传承至今已有三百七十余年历史,却一度因工业化陶瓷的普及淡出百姓生活。
早年间,砂大碗是家家户户厨房不可或缺的餐具。儿时的记忆里,大大小小的砂大碗陪伴着乡邻,撑起农村人的三餐四季。寻常日子里,家中的八印大铁锅里,永远少不了砂大碗的身影。锅里架起耐火木叉,整齐摆放着一只只砂大碗,里面或是鲜美的小鱼干,或是醇香的自制虾酱,或是应季的新鲜时蔬,一勺豆瓣酱、少许猪大油,便有了最地道的家常滋味。锅沿贴上一圈金黄玉米片片,烟火升腾,香气满屋。这般热气腾腾的烟火光景,热闹温馨,胜似过年,心底满是踏实安稳的幸福感。
寒风凛冽的冬日,母亲在奶奶屋里生起暖暖的土炉,也时常支起砂大碗慢炖佳肴。赶集买回的棒骨、白菜、粉条、冻豆腐一并入碗,文火慢煨,鲜香醇厚的味道随风漫开,飘出门户。父亲会在炉边围上弯弯曲曲的铁丝,架上地瓜、馒头片慢慢烘烤。一家人围炉而坐,闲谈说笑,暖意融融。
物资匮乏的年月里,那些普通的食材经由砂大碗的文火淬炼,便熬出独一份的温润鲜香。不光做菜蒸饭离不开砂大碗,就连热馒头、熥片片,也有专用的泥陶漏盘。用它们蒸饭不积水、不返潮,干爽松软,口感极佳。尤其蒸裹着面粉的槐树花、榆钱粉团,更是风味独到,是独属于我们家的童年美味。谁家若是用砂大碗做出了可口饭菜,总会盛上一碗,送与街坊邻里一起品尝。一只质朴的砂大碗,煮出袅袅人间烟火,也盛满了割舍不掉的浓浓乡情。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乡间烧制砂大碗的小作坊随处可见。随着时代更迭,烧陶工序繁琐、收益微薄,这项古老的民间手艺濒临失传。为了那口儿时熟悉的烟火味道,我多方打听、四处寻访,找到了福山区臧家庄镇东山庄村的孙德民,他是这项非遗技艺的第十七代传承人。
原来,孙德民十六岁便随父辈学艺,选土、备料、踩泥、揉泥、制坯、晾晒、装窑、烧制,二十余道古法工序,样样熟稔,步步精工。新式工业瓷器风靡市场那些年,传统砂大碗渐渐无人问津,销路惨淡,他也无奈搁置了手艺。
这些年,人们对千篇一律的工业制品有了审美疲劳,愈发偏爱自然原生态的生活滋味。无化工添加、能锁住食材本味的砂大碗,重新走进大众视野。孙德民顺势重建“德民窑”,让古老手艺重获新生,由砂大碗这一单一器皿,他研发出碗、锅、壶、盘、杯、碟、葫芦摆件等七大系列、两百多个品种,黄泥、紫红泥、蓝泥等天然泥料也丰富了器皿的色泽。
欣然选得一套心仪的紫砂大碗后,我第一时间挑选两件送给父母。老人素来念旧,一瞅见这砂大碗,眼底满是喜悦。当天傍晚,母亲便取出冰箱的鲅鱼干、鲜醇蟹酱,用砂大碗精心烹制了几道家常菜。二老就着鲜香入味的蟹酱茄子、地道鲅鱼干,配上软糯的玉米片片,再喝上一碗温热的玉米面稀饭,吃得舒心又满足。父母连连感慨,还是砂大碗煮菜的味道好呀,这才是地道的老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