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染海

2026年08月09日

王耀

七月天,屋里的热气散不净,天刚擦黑,我就夹了卷旧凉席往海边走。老街的石板晒了一天,夜里还留着余温,脚踩上去温吞吞的。道边烤鱿鱼的铁板滋滋响,香飘半条街。路过小卖部,冰柜嗡嗡响着,玻璃门蒙着一层白雾,称了半个西瓜,塑料袋勒着指节,凉得发麻。

防波堤上早坐满了纳凉的人。海风从东面卷过来,带着咸腥,湿乎乎地扑在脸上,不算凉,却能把胸口的闷意吹散几分。在我旁边坐着的是个老头,穿着白背心,领口松垮垮的,拿着把蒲扇。扇面摇起来吱呀作响。他不说话,扇几下,停一停,眼望着黑沉沉的海,像在数浪。

远处的灯光转过来,一道白光扫过海面,又暗了下去。船上的灯星星点点,浮在浪尖上晃着。有人拎着播放器,歌声被风吹得碎碎的,混着海浪拍堤岸的哗哗声,调子飘在风里。

刀是从小卖部借的,塑料柄,刃口钝,切下去要用力。瓜瓤红得发闷,黑籽密密地嵌在里头。咬一口,甜得齁人,汁水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流,凉丝丝的。

眼前的情形,忽然就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海边。

那时候还没这道水泥堤,只有一片烂沙滩。有一次,也是在天刚黑的时候,爹扛着凉席走在前头,我抱个西瓜跟在后头。沙子灌进凉鞋,硌脚心,走一步蹭一下。到了地方,凉席往沙上一摊,爹躺下,蒲扇往脸上一盖,没多大工夫就打起了鼾,呼噜声和浪声一搭一和的。我睡不着,蹲在边上挖沙坑,想把西瓜埋进去冰着。挖着挖着涨潮了,坑塌了,西瓜浮起来,顺着浪往外漂。

我追着跑,裤脚全被打湿了,腿上沾的沙干后发涩。爹被吵醒,坐起来也不骂,拽我回席子上,拿蒲扇给我赶蚊子。扇过来的风里有汗味,还有海风的咸,那就是夏天的味儿。

暮色染海,晚风纳凉。海风还在吹,咸腥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旁边老头的蒲扇还在吱呀响,扇几下,停一停。

西瓜吃净了,皮堆在塑料袋里,汁水渗出来,洇湿了袋底。

海风吹着后背,衬衫汗湿了,贴在身上发黏。夹着凉席往回走,嘴里还留着西瓜的甜,齁得发闷。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往前走一步,就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