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本源

——参观巴金文学院有感

2026年08月05日

綦国瑞

我业余写作也有半个世纪了,因是业余,文章总是有感而发,并不多费周折,至于感从何来,从来没有深思、深究过。

前不久,处处万花盛开的季节,我有幸走进了四川巴金文学院。这是一个绿树环抱之处,壮阔的榕树、高大的银杏树、粗大的广玉兰、名贵的桂花树、黄桷树,还有马识途亲手栽种在前庭与后院的菩提树,以及无数的慈竹、楠竹、紫薇、樱花和不知名的灌木,把这里汪洋成一片绿色的海。由灰瓦白墙的巴金陈列馆、会展综合楼、临水休闲茶廊、作家专家楼组成的川西民居风格的巴金文学院就徜徉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

年少时即读巴金的《家》《春》《秋》,中年时又读他的《随想录》,这位传奇的文学巨匠,在我的心中树起一座文学的高峰。

而今,终于有幸走进这殿堂和仙境,在陈列馆里,近距离地仰望这位文学巨擘,看着他慈祥的大理石坐像,看着他出版的各种版本的书籍组成的书的长城,看着他获得的各种殊荣,我对这位世纪老人充满了无限崇敬,同时也在探究,他是怎样攀上艺术之巅的?

展馆里的照片、实物和模型,向我们展示了他的家族史、成长史、创作史。

巴金出生在成都的一个官宦之家,从一张合影上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大家族,上上下下有近百口人。他们住的大房子早已拆除,只余一口老井。纪念馆里有这所房子的模型,四进的大宅,乌压压占了半条街。门很大,门槛很高,门前有两个石狮子,气派又森严。这是一个封建礼教统治的家庭,老太爷霸凌一切,家庭成员生活得没有半点自由。巴金与他的大哥、三哥等都生活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里,他的大哥受尽种种磨难,最终选择了自杀。他深爱着宽厚的大哥和向往自由的兄弟姊妹,因为爱,他对吃人的封建制度生出了深切的恨。他挣扎、反抗,最终只身来到上海。那时,他才二十几岁,为了他的大哥,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些横遭摧残的兄弟姊妹,他决定写一本小说。

当时,他没有多少写作经验,但是二十多年的封建大家庭生活,让他积累了浓烈的爱憎。

他怀着二十几年的爱和恨向旧社会提出控诉,他下笔的时候就会使自己激动起来,“有时叹息呻吟,流眼泪,有时愤怒,有时痛苦”,正是在情感的爱与恨的波涛汹涌中陆续完成了他的“激流三部曲”。

在展馆里还有巴金身穿志愿军军服深入朝鲜战场的一组照片。抗美援朝期间,巴金受全国文联委派,担任赴朝战地创作组组长,先后两次带队赴朝,在平壤、开城、三八线前线,白天跟着战士钻坑道、爬阵地,上有美国飞机轰炸,下有敌军冷炮袭击。他冒着炮火采访起雷英雄姚显儒、67高地英烈赵先友等官兵。在朝鲜的战地生活很紧张,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在阴冷防空洞撰写日记、文稿,与指战员同吃粗粮、同住简易坑道。有一次,住在一朝鲜老太太家里,晚上防空,不能点灯,没有桌子,就伏在枕上写作。志愿军战士的英雄事迹常常感动得他彻夜难眠,他深深地爱上了这些最可爱的人。回国之后,他整合两次赴朝采访搜集的赵先友等烈士事迹,写成感人肺腑的中篇小说《团圆》,1964年被改编为电影《英雄儿女》,成为红色文艺经典。

我看着、感动着、思索着,忽然,镶嵌在玻璃相框内的巴老的一段话进入我的眼帘:“我写作不是因为我有才华,而是我有感情,对我们祖国和同胞我有无限的爱,我用作品来表达我的感情。”这一段话,像一座灯塔照亮了夜空,又像一支火把照亮了我的心胸。我忽然开悟了,说得多么好啊,写作的本源是爱,是对同胞、对人民、对祖国的爱。巴金的这段话是写作的真谛,应该奉为圭臬。正是他对大哥等人爱得深,才生出了对封建制度的恨,才能产生《家》《春》《秋》这样的不朽之作;也正是他对祖国、对人民、对战士无比真挚的爱,才能写出《团圆》这样的经典,使他成为中国现当代的文学巨匠。

写作中,只有有了爱,才会有感情、有感悟、有思想,才会展开想象和联想,才会走向诗和远方……爱确确实实是写作的本源,是写作的起点,是文思之基,是腾飞的原点。同时,也只有心头涌动起爱的暖流,才能激荡起创作的冲动和欲望,才能碰撞出闪光的灵感,才能飞扬起九天揽月、五洋捉鳖的思绪,才能焕发出光比日月的文采,才能胸有沟壑、笔下生花。没有爱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是从爱出发写出的文章,是无情无思、无光无彩、无意无蕴的,是写不好,也走不远的。

在文化巨人话语的指引下,回望自己的写作路,也正是在对祖国、对自然、对人民、对同志、对朋友、对社会真心浓烈爱着的时候,才能写出令人满意的文章。任何的虚情假意、任何的逢场作戏、任何的应付公事、任何的哗众取宠都不会写出好的文章。

我牢牢记住了巴老的提点:爱是写作的本源,说话要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他还说:“人为什么需要文学?需要它来扫除我们心灵中的垃圾,需要它给我们带来希望,带来勇气,带来力量。”这也是写作者需要追求的目标。

“云水巴山雨,文章金石声”,且以老舍给巴金的题辞为其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