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4日
姜惠泉
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家是离县城三十多里的小山村,村东边不远就是胶莱河,这条元代开凿的人工运河,当年漕运发挥了不小作用。如今虽没了航运价值,却依旧为两岸百姓的农田提供灌溉水源,河里鱼虾、贝类也格外丰富。
小时候,胶莱河是两合水,上游淡水和海潮海水在此交汇,螃蟹、蛤蜊、蚬子、梭鱼随处可见。“咸汤”也就成了当地人人都爱的特色美食。
退潮之后,胶莱河水清澈见底,水深也就几十厘米。七八岁时我常跟着大人蹲在河里摸蛤蜊,蓝色的蛤蜊在黄色的河沙中,一眼就能看见,个头只有拇指大小。带回家洗净下锅添水煮,水一开就得马上捞出来,煮久了蛤肉会发柴。挑出蛤肉裹一层白面,下入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母亲见我馋得直流口水,会先夹几块熟的塞我嘴里。那股鲜香顺着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细细嚼着,舍不得往下咽,生怕味道一下就散了。裹面的外皮薄脆,牙齿一碰,鲜汁瞬间爆开,满口都是河滩泥土混着海风独有的野鲜味儿。
当年生产队有件趣事:村里一个青年晚饭喝了十一碗咸汤,去队里记完工分回家,又接着喝了三碗,这事村里人都当笑话讲。
能做咸汤的河鲜不止蛤蜊,螃蟹、蚬子、小杂鱼、嫩玉米都可以,做法大体相近,味道却各有特色。早年日子紧巴,河里鱼虾却算不上稀罕东西,真正金贵的是食用油、白面、鸡蛋,就连烧火的柴禾都得省着用。
要说咸汤是碗里淌出来的鲜,而另一道酥鱼咸菜,便是锅里焖出来的浓香。从前家家户户都有一口腌菜缸,辣疙瘩咸菜顿顿不离桌——谁也想不到,普通咸菜竟能和河里的鲫鱼搭配出别样滋味。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老家水源充足,鱼鳖虾蟹随处能寻。村边几百亩池塘,找一处浅塘,两个人拿脸盆轮番舀干池水,就能逮不少鲫鱼。
辣疙瘩咸菜和鲫鱼本是不相干的两样东西,可一经搭配炖煮,反倒成了当地独一份的美味。
鲫鱼开膛收拾干净,鱼鳞不用刮;辣疙瘩切一厘米厚片。锅底铺一层咸菜,再铺一层鱼,一层咸菜一层鱼层层码好,最上面全部用咸菜盖住,倒足量陈醋,加水没过食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一直炖到汤汁收干,一锅酥鱼咸菜就做好了。鱼肉的鲜渗进咸菜,咸菜的咸酸又浸进鱼肉,鱼骨炖得酥软,越嚼越香。后来定居烟台,家里也时常熬咸汤、炖酥鱼咸菜。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老家年轻一辈对这些老吃食提不起兴趣,甚至有点抵触。想想也正常:当年能让人一口气喝十几碗的咸汤,如今老家饭桌基本见不到。不是食材味道变了,是两代人的生活不一样。如今我在家还常熬咸汤,蛤蜊还是从前的蛤蜊,可怎么做,都做不出当年那股扑面而来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