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4日
韩红梅
一
读者诸君,你们不要疑惑我一个人怎么会照顾过这么多老人?事实是,不同篇幅中的人有时可能是同一个人,比如《急性子的大姨》跟《吉祥三宝》中的大姨就同为一人。
今天要说的这位大姨八十多岁,非常节俭。农贸市场就在我们家门口,她跟我一起去买菜时,要把市场逛两遍,第一遍,问价,别人是货比三家,她是货比全场;第二遍,奔着全市场最便宜的那家去买。买水果亦然,最便宜的往往是质量最差的,因贪图便宜就多买,边吃边烂,吃一半扔一半,看似省钱实则费钱,还没吃到好东西。大姨的儿子回来,常把她买回来的水果、蔬菜一股脑儿全扔掉,想以此逼迫她买好的,但是这法儿不好使。
大姨的儿子只能嘱咐我要买好的,为了满足这位大哥的要求,到了买菜时我就像电影中地下党摆脱密探纠缠似的,跟大姨斗智斗勇,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跟我一起去。
有一次,大姨带我去东口码头买海鲜,转了两圈,买回一大兜刚死的螃蟹。到了小区门口,大姨先去药店里买了一瓶止泻药,说:“咱俩先吃上两片药再吃螃蟹,以防万一。”这给我弄得哭笑不得。提着死螃蟹一进家门,见大哥回来了,正坐沙发上看手机呢。这真是“巧儿她妈给巧儿开门——巧到家了”,大哥二话不说,提着死螃蟹就往楼下垃圾箱去了。我不知是该惋惜这一大兜螃蟹,还是该庆幸大哥救我们于拉稀之前。不一会儿,大哥提着一兜活蹦乱跳的螃蟹回来了。
大姨衣柜里的好衣服排排挂,她吃水果时是先拣烂的吃,穿衣服也是先拣最破最旧的穿。如果衣服有思想,那些华服肯定会嫉妒那些破旧的衣服独得主人恩宠,叹自己红颜薄命。每次出门我都给大姨挑选好衣服,我说:“您现在穿好的,将来扔破的;现在穿破的,将来扔好的。”可大姨还是不舍得穿,说好的留着以后穿。我估计大姨最少得活够三百岁,才能把那些好衣服穿完。
大姨自己如此节俭,却舍得给我吃用,除了海参,我俩吃一样的饭菜,怕我吃不饱,她总给我夹菜。给我用的床上用品比她自己用的还软还新,还到三站市场给我买衣服。好多同行遇到的客户是舍得自己用,不舍得给保姆用。我们家大姨恰恰相反,同行们羡慕嫉妒恨,质问我:“咋地,你脸大呀?”
二
大姨如此节俭又如此善良,却有个最大的“软肋”就是热衷于买保健品。
小区里隔三岔五就有来卖各种保健品的,大到几万元一张的磁疗床垫,中到几千元的药品,小到几百元的鞋子,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这些人见了六七十岁的人就给他们当“儿子”,老远就喊:“爸爸好!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爸爸妈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跟儿子说,儿子愿为爸爸妈妈效劳!”遇到八九十岁的人,就给他们当“孙子”:“爷爷奶奶,孙子好想你们呀!孙子给您老捏捏腿,按按腰,有需要跑腿的事儿,尽管给孙子说,孙子的腿就是为爷爷奶奶而生的!” “儿子孙子们”把爸妈爷奶哄得团团转,心甘情愿把兜里的钱乖乖地掏给他们,被“儿孙”卖了还美滋滋地帮他们数钱呢。
我上户时,大姨穿的是保健鞋,用的是保健鞋垫,脖子、手腕上挂的是保健珠,戴的是保健手套,连裤衩子都是保健的。卖裤衩的“孙女”告诉她,穿了不得妇科病!大姨喝的是近万元净化器净出来的保健水,睡的是三万元的保健床。卖床的“孙子”说:“中国有个长寿村,那里都是百岁老人,为啥这么长寿呢?因为他们都睡这种床垫!原价三万八千八百元,孙子给爷爷奶奶争取福利,算你们三万元,孙子不图赚钱,就图爷爷奶奶长命百岁!”大姨痛快地交给“孙子”三万元钱,因为得了八千八百元便宜而无比开心,天天睡在长寿床上做着长寿梦。
经常有人问大姨用这么多保健品有没有效果,要是说没效果,那这么多钱不白花了吗?那不成冤大头了吗?大姨总是理直气壮地告诉人家,用保健品之前她是什么样子,用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看,我现在牙好腿好胃口好,吃嘛嘛香,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同小区一位老爷子耳背,儿子要带他去正规门店佩戴助听器,他嫌贵高低不去,自己买了个助听器,怕儿子埋怨,一见儿子面就先下手为强,主动汇报:“我买了个助听器,物美价廉,可好使了,现在厨房烧水的声音我都能听到。”儿子问他花了多少钱,他看了下手表说:“现在是九点五十。”
大姨如此热衷买保健品,她的儿子大为恼火,可也束手无策,既不能时刻防范,又不好没收大姨的银行卡,只能无奈叹息:“权当老太太花钱买开心。”这是因为大姨手头有钱,如果是在旧社会,饭都吃不饱,还买什么保健品。
三
以前,大姨经常结伴到处去听养生课,然后领一大堆鸡蛋、挂面,自己吃不完,分送给亲戚、邻居,听课的最终结局是买回各种锅碗瓢盆,各种营养粉,各种保健衣裤、枕头,而这些东西大部分永久进了床洞。现在,只要碰见免费领鸡蛋的,我就拉着大姨赶快离开,天下没有比这更昂贵的鸡蛋了。
连邻居也想分食一块保健品的蛋糕,吃吃老人的福利。这天,邻居带着一大包降三高、养心脑的保健品来了,还有一台电脑模样的仪器。邻居说这台仪器比医院里的都精密,能精准地测出人体各个器官各个系统的健康状况。邻居说得天花乱坠,连我都想试试。我悄悄上网查询了一下,发现该产品介绍中说,保健品不能替代药品,需长期服用才有效果,又说什么体质禁用慎用。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就是没有效果或出现不良状况,那也是你没吃够量或你体质不好,与药品无关。邻居给大姨测了一次,指着屏幕告诉她这儿有啥毛病,那儿有啥状况,给大姨吓得非要再测一次,结果第二次测的结果却与第一次明显不同,这不纯骗人吗?我像忠臣死谏似的,坚决阻止大姨购买。半年后见一老爷子扯着邻居嚷,说吃他卖的保健品半年多了,花了两三万,毫无效果。邻居说:“大爷,我好多亲戚朋友用了都说好使,我姑原来躺床上,现在能下地了;我舅原来腰腿疼,现在能上山了。要么是您体质不好,要么是没吃够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寒冰也不是一日之功,得病快,去病慢。您再用半年,就像烧水一样,再加几把火才能一鼓作气把水烧开,半途而废就前功尽弃了。”仿佛一个等车的人,等得越久,越要继续等下去一样,否则前面的时间就白等了。邻居一番如簧巧舌,老人又拿了半年的量。公交车继续等下去,车子总有到达的时刻;保健品继续吃下去,只会在陷阱里越陷越深。
这天,小区里来了一帮人卖治耳聋的药品。他们口若悬河,把这药宣传得神乎其神,好像没有耳朵都能让你长出耳朵来,何况仅仅是耳聋。
大姨耳背,一直戴助听器,我跟她交流时连说带比划,久之我跟别人说话也手势翻飞,颇具领导范儿,这要算职业病的话,可高级多了。如果必须选择一项生理缺陷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耳聋,既不耽误吃,也不耽误睡,也不影响美观,少听还省却许多烦恼。
大姨立马凑上去,又一个“孙子”见状赶紧拉住大姨的手,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说这产品是如何经过千研万究开发出来的,里面含有什么什么贵重成分,效果如何如何好,一个疗程五千元,五个疗程保奶奶掉根针都能听见。要是不好使,奶奶您把药砸孙子脸上,孙子给您全额退款。孙子可以给奶奶申请补助,五个疗程奶奶交两万即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帮人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想退款,上哪儿找去!大姨是器质性耳聋,什么药也不好使,仿佛想让被截肢的人长出新肢,绝无可能。但大姨被忽悠得大为心动,跃跃欲试。这可不是买几斤烂桃烂杏,扔就扔了,我忙上前阻止。“孙子”不太友好地问我是大姨什么人,我说:“女儿!”我这个假女儿的话却抵不住真会装孙子的“孙子”的忽悠,大姨依然兴致勃勃地拉着“孙子”的手问这问那。
我刚来时大姨就叮嘱我,不要跟叛徒似的,动不动就向大哥告她的状。我满口答应,就差举手宣誓了。现在,情况紧急,我像特工似的,偷偷给大哥打去电话。半个小时后,大哥提着水果,仿佛回家探望老妈偶遇似的,顺手就把大姨带回了家。大哥也像经验丰富的老特工一样,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不动声色地保护了我这个战友。
此后,我与大哥密切配合,多次成功地瓦解了大姨购买保健品的行动,捍卫了老人的钱包和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