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溪

一晃已是十余年，那年盛夏，我和先生驱车带着新人前往烟台拍摄婚纱照，返程途经海滨路时，车辆忽然出现故障。我们停靠的路旁，恰好坐落着一间旅店。推门而入，一树艳红紫薇迎风舒展。旅店紧邻大海，海风裹挟着紫薇浓烈的绯红，层层浪涛奔涌而来，澄澈又热情，心情也登时清明。

我对紫薇的偏爱深植心底，春夏之交，周围草木争相抽枝展叶，唯有它光秃秃的灰白树干不见一片新叶。树皮光滑温润，触手如同经年古玉，初见时甚至会误以为它已然枯萎。可一场夏雨过后，它便蓄足生机骤然焕活，满枝花苞饱饮甘霖，雨过天晴尽数舒展。粉、紫、白各色花团缀满枝头，绚烂动人，宛如揉碎漫天星子，尽数洒落人间。

小时候，老宅院内也栽着一株紫色紫薇。奶奶常说，这棵树是我降生那日，爷爷亲手栽种的。爷爷曾对奶奶讲：“孩子降生恰逢吉时，紫气东来，是极好的兆头。”后来我才知晓，这株紫薇是爷爷早年在烟台经商时，店里账房先生赠予的礼物。

我八岁那年，紫薇早已生得枝繁叶茂。挺拔的枝干肆意舒展，层层叠叠的紫花簇拥盛放，在夏秋交替的时光里静静伫立。邻里宅院草木繁多，唯有我家独拥这一株紫薇，全家人都格外珍视它。每到盛夏，庭前繁花缀满枝桠，从盛夏绵延至初秋，群芳零落之际，唯有紫薇依旧盛开，细碎花瓣随风轻颤，将整片天地晕染出温柔的紫霞。

牡丹盛放声势浩大，荷花静守一池清水、孤芳自赏，紫薇最难得的品性是不张扬、不自恃。它耐旱耐暑，花期绵长，从七月溽热开到九月秋凉，百花凋零之时，它依旧花开满枝。

年少时，我总陪着奶奶坐在花树下纳凉。奶奶摇着大蒲扇，为我驱散蚊虫。她望着满树繁花低声感慨：“巧儿你看，紫薇没有厚实树皮，照样开得热烈繁盛。做人亦是如此，少些虚浮外表，多练实在本事，日子才能过得安稳踏实。”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世，老屋也转手他人，唯独那株紫薇岁岁如常。每次回乡办事，我总要绕道去探望它，静静伫立树下倾诉心事。微风拂过花枝轻摇，那一刻我方才懂得，满树繁花从不是浮华的装点，它以漫长花期，为人间铺展多姿多彩的风景。生命最动人的模样，从不是转瞬即逝的惊艳，而是褪去浮华、耐住孤寂，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缓缓绽放，丰盈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