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绳子

2026年07月31日

于心亮

我从山坡上割回几大捆艾草,风干个七八成,然后像编麻花辫一样编成绳子。待吃了夜饭后,我爸妈和街坊邻居去胡同口乘凉,我就把艾草绳子点燃,悠悠然的白烟在胡同里飘荡,把蚊虫都给熏跑了。爸妈说现在蚊子进化了,以前飞起来嗡嗡响,现在飞起来没声音。

蚊子飞起来还是嗡嗡响,不是蚊子进化了,是爸妈老了,听力下降了。

村委大院的锣鼓声儿却听得真,过一会儿去扭秧歌的年轻点儿的邻居走回来,跟我爸妈一帮子老人们打个招呼,停下来说说话、消消汗,然后就回自家洗漱去了……爸妈这些老人们,秧歌虽说扭不太动了,身上这酸那疼的,但听到锣鼓响还是浑身起劲儿,心里舒坦。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妈的腰开始罗锅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爸的腿开始罗圈了。走路的时候,偶尔碰见堵墙或是棵树啥的,他们会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一扶;看人的眼神也费劲了,盯看老半天,方笑着说:“是你呀,看我这破眼神儿,差点儿没认出你来。”

我在想,爸妈这些老人们,他们的自责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饭做生了,会愧疚;物件搬不动了,会羞恼;跟不上小辈人的步伐了,会难受……有一回屋顶坏了片瓦,我踩梯子去房顶换,下梯子的时候腿不由自主地打颤,我妈叹息说:“儿啊,你也有点老了。”

感觉才几天前,我妈打我,我噌噌就上了树、噌噌就上了房顶、噌噌就上了电线杆,害得我妈拿着烧火棍站在下边无可奈何朝我训骂……老妈的这句话让我转身流了泪,不是老妈的无奈和叹息,而是老妈望着儿子满眼心疼的样子。我妈问我咋了?我说让烟熏了眼。

艾草绳子在夜晚里慢慢地燃,润红的火星子闪闪灭灭,不时的,老人们会挥着蒲扇把那缕白烟儿扇扇,整个胡同里弥漫着馥郁的艾草香。我妈说:“过去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把艾草晒干,用连枷轻轻拍打,把艾绒剔出来搓成手指粗的绒条子,又精巧又好用。”

我说:“弄这么精细干什么呢?”我妈说:“你爷爷看饲养院,搓艾绒条子给牲口熏蚊子。”

我说:“真不怕麻烦,直接编几根艾草绳子不得了?”我爸说:“若是用艾草绳子,牲口们见了哪有不去啃食的道理?一旦被火星子烫着了、烧着了,对牲口多不好!”

于是就说起了生产队,说起了饲养院……那些早已远去的陈年往事,在爸妈这些老人们的口中说来又说去,我都能背下来了。比如我爸从饲养院拿了一根艾绒条子回来,被我爷爷撵上,用烟袋锅儿敲得满脑袋包。我问我爸是真有其事吗?我爸说没那么夸张,不过疼是真的。

老一辈的人一心为集体,六亲不认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大家都叹息了,然后就开始了沉默。我依旧在默想我的爷爷。我去饲养院耍,想骑马爷爷不让,想骑牛爷爷还是不让,我让驴踢了,爷爷还责备我,说我闲着没事去惹驴干啥。爷爷这个搓艾绒条子给牲口熏赶蚊子的老饲养员,却从没往家拿回过一根给家里人熏蚊子啊!

夜往深里走,风凉够了,要回家睡觉喽。艾草绳子依然不紧不慢地燃着,我妈让我回家端瓢水浸灭火星。我说让它燃着吧,编了好多根,不怕浪费。老人们就都说:“那可不行,别燃着了房子。”我说:“整条胡同连棵草刺都没有,怕啥?”老人们很严肃:“那也不行!”

我回家端水,让我爸妈回屋睡觉。端水回来,看见我妈还站在原地,我欲用水泼灭火星,我妈说:“我就知道你笨!”说完拿起艾草绳子燃着的一头往水里一浸,艾草绳子发出叹息一般的声响,火星子顿时就灭了。我妈说:“看到了吧?这样既简单又安全,会了吧?”

我不服气地嘟念着,于是脑袋瓜就挨了我妈一撇子:“让你不服气,还管不了你了呢!”我把艾草绳子圈起来欲放回厢屋里。我爸瞅见了说:“别圈起来,尤其不能放屋里。”我说:“我妈都浸灭了,不能放屋里,那放哪里?”我爸说:“放院子中间儿,拿盆扣着。”

我老老实实去做。我妈全程监督着,我妈说:“我和你爸一天闭不上眼,就要为你操一天的心!等哪天俺们老两口闭上眼了,那才真正没心事喽!”夜里我躺在小炕上看窗外的星星,倾听着外屋老爸老妈轻微的呼噜声儿,不由自主地,我突然就泪流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