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31日
崔启昌
一
临近大暑,响蝉在朱大伯家屋西头的梧桐林里嘶鸣,青绿的、暗灰的青蛙们在紧挨梧桐林的塘湾蒲草丛中敲击着响鼓。晌午饭后,听惯了这些动静的朱大伯拎过马扎到门楼处,置矮桌,搁茶具,泡一壶地产绿茶,轻摇着芭蕉蒲扇歇晌。
“朱大哥,俺老远就闻到茶香了。喝茶化食,晌午又吃‘看鱼’菜了?”
“都啥年月了,还提那玩意儿。俺在听着怪好听的动静,扇着凉风想着吃价贵的鱼肴呢!”
邻居朱叔家与朱大伯家只隔着三排房子,相距不足三百步,不管春夏还是秋冬,一有空闲,两人老爱凑堆儿拉呱逗趣,絮叨些从前的“陈谷子、旧芝麻”。
朱大伯入耄耋之年不短了,朱叔也早进了古稀之列,都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也不知道是娘胎带来的,还是下生后修来的喜好,朱大伯打小偏爱吃鱼菜。四十快挂零时,他跟邻村苗姓人家的大闺女成了亲。据说,在成亲当晚,就着洞房里罩子灯灯光,朱大伯向新媳妇吐露了心声:“俺就馋鱼菜,煎、熬、蒸、炸,怎么做都喜欢吃。不过,想是一回事,吃是另外一回事。这么多年头了,俺都没怎么闻过鱼味,吃的差不多都是‘看鱼’。”刚过门的媳妇说:“俺也跟你一样,‘看鱼’见得多,真正的鱼腥没怎么闻过,吃顿正儿八经的鱼菜常常是朝思暮想哩!”
朱大伯十四五岁的时候,从来村里叫卖的货郎手里淘了一个带倒刺的钓钩,还有一小卷单股的白色尼龙钓线,一有空闲就在屋西头的塘湾边抛线撒钩垂钓。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在钓钩上挂停当槐青虫,楔稳木橛桩子,狠劲抛远钓钩,把渴望吃鱼的念想寄予漫漫长夜。次日,晨曦初露,他迎着鸡叫悄然出门,到塘湾沿儿俯身躬背拽他布设的钓钩钓线。
多少回一丈多长的钓线收回来,都是希望变失望。但朱大伯不气馁,天傍黑,照例挂饵抛钩,越抛尝鱼菜的欲望越强烈。从春天抛到炎夏,这年塘湾沿儿结了冰凌的时候,他费劲拽完了怪沉的钓线,一条疲惫不堪的九斤多重的大草鱼,成了他们一家老少六口人两顿正餐的飨人菜肴。娘亲油煎的鱼段,撒上调料熬煮的鱼头、鱼骨、鱼尾混合稠汤,让一家人都觉得,满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这煎草鱼跟草鱼杂碎汤了。
二
“那年月,日子清贫,到二十岁时没想着再吃过什么鱼。”跟朱叔坐在门楼下拉呱时,朱大伯又絮叨了这句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话。他吸溜吸溜咽罢一满碗绿茶,搁稳茶碗后道:“说没吃过鱼也不完全是,但吃的都是‘看鱼’,油煎的‘看鱼’呢!”
朱大伯说的“看鱼”其实不算鱼,是冒名顶替的木头鱼。鱼肴,在老家胶东一带绝对是宴席、节庆、婚丧嫁娶、迎来送往场合上的“压轴”菜、“头牌”菜,缺肉少蛋行,少了一盘带鳞鱼会遭笑话,正所谓“没鱼不成席,糙席脸没皮”。爱面儿的老家人虽然倚海而居,海中渔获丰盈,但要吃鱼菜,得掏钱换呀!可钱去哪里弄?无奈,人们便想出了“看鱼”当菜的法子。
手巧的木匠专门弄来梧桐板材,给村人专门雕刻了若干两拃左右长的鱼模子,鱼模子头部两侧专门刻了眼窝,鱼尾跟鱼鳍上还刻意留了条纹,鱼身上更是规整而细密地刻上了鱼鳞。当年,老家村东崖的纪木匠和住村后街的张木匠调侃说:“清苦日子,倒也逼出了俺们雕刻木鱼的细活本事。”
朱大伯与朱叔坐在门楼下歇晌,话头越拉越多。换过一壶绿茶,朱大伯随说:“俺最看好娘亲煎的‘看鱼’,不破皮儿,往炕桌上一搁,看着油汪汪的,跟真的一个样。”这个朱叔知道。
朱大伯的娘亲裹过脚,围着锅台煎鱼时躬背弯腰格外用心,用油浸过的看鱼模子蘸匀她自个儿调和的偏稠面糊,再轻轻放进锅里慢煎,紧一搭慢一搭地一撮一撮往锅台里填暄草,估摸粘锅一面的面糊熟透变焦黄时,再右手执铲、左手拿筷子合力将‘看鱼’翻面,继续燃柔火慢煎,直至煎面儿也趋焦黄时迅即出锅装盘。朱大伯娘亲做这道“头牌”菜,迈着小脚围锅台来回转看,除了翻面煎,还得适时往锅里添油,关键还要看管火焰,火旺易煳,火不跟趟那面皮会这里夹生、那里软塌,外观不好看,一分神还容易弄破面皮前功尽弃。
想到这番情景,朱叔仰头咽了一口绿茶,转脸看向朱大伯,叹道:“那些年里,咱乡下跟大哥娘亲一样的人够苦的哟!”
“看鱼”油煎后端上一些场合的饭桌,招呼、陪同入席者下酒叨菜、吃肴拌饭,这营生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做得好的,需邀约专门的陪客。朱大伯因为人缘好,声望高,是村人们看中的陪客角色。
三
“老哥,当年忙陪客这活儿,累吧?”话头赶到这里,朱叔喝着绿茶如此一问,猛然勾起了朱大伯对昔时陪客人吃“看鱼”的回忆。
“吃鱼、吃鱼,客人搁稳酒盅,当陪客的得赶紧催促着人家拿筷子叨肴吃肴。催慢了,缺礼数;催急了,又担心人家果真拿筷子叨鱼。那置在偌大瓷盘里的穿着好看外衣的是充数的木头鱼呢,一叨不就露馅了嘛!但陪客也不能明说,纠结中,我得再紧随着前句话的尾音转话题,领着客人把视线和刚伸出去的筷子往别的菜肴上转。这样反反复复,一番陪客营生忙下来,客人跟户主都晕晕乎乎打起饱嗝,‘看鱼’还是那盘‘看鱼’。再来客人,再有场合,那‘看鱼’上锅一熥,捏撮香菜碎儿稍加装饰,还会照例入得席面,充起七荤八素的排场来。”
朱大伯在村里盘腿坐炕也好、围桌而坐也罢,进进出出村人家当陪客若干年。聊完其中的不易,他给朱叔再次续满茶水,紧接着长叹一声说:“那些年当陪客,亏的是自己的肚子,对不住的是街坊邻居家的客人,尴尬的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本没吃饱喝够,还执意跟着人家假装打饱嗝,违心地连声嚷嚷饱了、饱了。”
喝了一会儿茶,朱大伯又望着朱叔道:“大包干开始那几年,鱼菜陆续有的吃了。但‘看鱼’还有,不是木头挂糊煎的假鱼,是地道的真鱼呢!那时候好日子刚起头,老少爷们儿家底不怎么厚实,煎了鱼上桌都不舍尝鲜。再说,这鱼菜人家还有别的使处,总不能往桌前一坐,头不抬、眼不睁吃个盘干碗净吧!”“这个时候当陪客,老哥还给人家挑过筷子呢!”朱叔说起这事,朱大伯陡然接过话茬儿:“不假、不假,想想亏对那个小伙子了。干了一天搬砖铲泥的沉活,肚子空呀,盛鱼的菜盘子换到跟前,许是饿极了,忘了我的叮嘱,大半盘鱼菜眼看快被叨光了。我也是心急,趁别人拉呱没在意,一伸胳膊给挑了他的筷子。”
响蝉还在嘶鸣,间或有好几只铁头蝈蝈的叫声从院墙头深绿的丝瓜叶蔓间掺和进来。朱叔端碗喝茶,咂摸着朱大伯刚刚吐露的昔时当陪客的苦衷。
“吃上足够多、足够好的鱼肴是这二三十年的事,咱靠海近,浅滩的、深海的渔获,住城里的孩子们老往家弄。除了煎,我和小我几岁的老伴都喜欢红烧,汤汤水水的入味,吃米吃面、就着抿两盅都带劲。”朱叔颇有同感道:“老哥,上面说乡村振兴呢!俺儿子儿媳,还有孙子们也爱隔三岔五往家捣弄海货。这几十年总觉得哪天不沾点荤腥,不吃个‘头牌’菜,心里没着没落的。”未等朱叔话音落稳,朱大伯已哈哈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