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形色色的家人

2026年07月28日

韩红梅

我告别果园到城市做家政,不仅与所照顾的老人朝夕相处,还不可避免地要与他们的家人打交道。

我照顾过一位非常节俭的大姨。刚上户时,老太太说她没有多余的铺盖,让我回家拿被褥。我说:“大姨,我大老远出来不方便带被褥,都是客户提供的。” 老人从柜子里扒拉半天,找出一套黄渍斑斑的被褥给我。躺在硬邦邦的褥子上,盖着硬硬的被子,我手脚冰凉,像刺猬似地缩成一团,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寒衾似铁。老人晚上自己摸黑,也不让我用电,我不能像老人一样晚上七点多钟就上床睡觉,总要看会儿手机。我把台灯调到最小亮度,老太太发现后就把脸拉得老长。她还不让我洗澡、泡脚,让我把脏衣服带回家洗。我半个月休一次班,总不能半个月洗一次衣服,洗一次澡吧。

好在老太太的女儿不像有的儿女,不管父母对错一味维护,而是一直站在我这边。她说:“大姐,我妈节俭了一辈子,老了又带点糊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该吃吃,该用用,我心里知道姐你受委屈了。” 她从家里带来暄软的被褥,放在门口,让我装作是自己网购来的。

我躺在软乎乎的被窝里,身心俱暖,老太太见我用着“自己买来”的被褥,脸上也晴朗起来,敝帚自珍地把她那盔甲般的被褥重新收好。

老人女儿又交给我五百元钱说:“姐,这个钱,你用来向我妈买水买电。” 从此之后,我要用水用电时,就先给老太太交钱,老人要二十,我给三十。我每月交的钱,包揽全家水电费都绰绰有余,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成天笑眯眯的,再也不给我甩脸子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在心中给大姨女儿点了一百个赞,这招儿真妙!老太太收了我的水电费会美滋滋地交给女儿,女儿再交给我,循环往复。

老人女儿经常回来送水果、点心等,每次都叮嘱老太太:“老妈,让大姐一起吃哈,不然就坏了,浪费食物伤天理!再说,大姐吃好吃饱才有力气照顾你!”

“伤天理”是老人的口头禅。趁老人不注意,老人女儿会再拿出一些水果、点心等单独放我房间里。她的理解和维护,如和煦的春风,将我心头的一丝不满吹得一干二净,让我觉得再来两个这样的老人也还能坚持住!士为知己者用,我更加耐心细致地照顾老太太。

我照顾过一位博学多识、温文尔雅的大叔,令我印象深刻。无论冬夏,只要出卧室,大叔必着正装,和我单独相处,从没说过一句有失分寸的话,真乃谦谦君子。

我上户时,大叔女儿丽姐将大叔的饮食起居习惯一一告诉我,并看似随意地询问我的饮食爱好。

大叔居住的小区附近没有菜市场,丽姐隔三岔五回来送果蔬、点心等各种吃食,其中有很多是我喜欢吃的。

丽姐叮嘱我做菜时,做一份大叔喜欢吃的,再做一份我自己喜欢吃的,不要光尽着大叔的口味做,让我一定要吃饱,跟在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丽姐的话令我很是感动,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

丽姐的婆婆跟大叔住一个小区,丽姐哪天没空回来照看她婆婆时,会让我多做点饭菜,给她婆婆送过去一份。每次丽姐都给我发二百元红包,我坚决不收,不过是多放点米,多炒点菜,当捎带的事。丽姐见我不收红包,就用别的方式补偿我,她说我给她解决了后顾之忧就是帮了大忙。

大叔生病时我到医院陪护,到了晚上,丽姐来替换我,让我回家休息。我说:“大姐,你上一天班,晚上也需要休息,别的护工都是二十四小时陪护,我也行。”

丽姐怕我累着,就找了一个护工来照顾大叔,让我专门管着做一日三餐送往医院。大叔住了半个月院,出院时,丽姐给我和护工每人五百元红包。我不要,说每天光管着做饭,本来就很轻松了。护工也不要,说丽姐给最高工资,还额外管一日三餐,已经很感谢了。

丽姐说:“你俩尽心尽力照顾我爸,替我分忧,这是我感谢你们的。”丽姐的话让我和护工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我们做家政多年,见到不少花了钱就把保姆往死里用的客户,能遇到宽厚仁慈的丽姐真是幸运。为了表达我们的心意,护工给大叔买了营养品,我给大叔买了鲜花。

我发自内心地敬重、爱戴大叔和丽姐,在心底默默祝愿大叔一家好人一生平安!

老话说,千人千面,百人百性。我照顾过一位半自理的大姨,清醒时说我这好那好,糊涂时就骂我。我把老人当成病人对待,权当没听见,颇有唾面自干的气度。

而大姨的儿媳妇却让我领略了什么是鸡蛋里挑骨头。她不是说我这儿不好,就是那儿不对,我站着不对,坐着不对;往东不对,往西不对,喘气儿她都嫌喘得不匀。只要跟我说话,总是气势汹汹的样子,发工资时或当着人时尤甚。我一听见她开门回来就心头一颤,恨不得有个隐身衣披在身上把自己隐藏起来。

一开始,我隐忍着,心想,端人家碗,受人家管,谁让咱挣着人家的钱呢。忍让,有时会让对方反省,甚至成就一段佳话,比如六尺巷的故事。但有时候忍让只会让对方觉得你软弱,我的忍让换来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这位儿媳妇变本加厉的挑剔、呵斥。

任何事物都有限度,弹簧被压到极致就会反弹。我跟老太太一桌吃饭,给老人剥虾、剔鱼刺啥的。大姨的儿媳妇说:“保姆就是以前的老妈子,是下人。下人有上桌吃饭的吗?你懂不懂规矩?”我一改往常的不吱声,端起自己的饭菜就往厨房走:“我在哪儿吃饭无所谓,在厨房更自在,但大姨磕了烫了不关我事。”有关单位工作人员来给老太太拍照,我给老太太比了个耶,说:“大姨,笑一个,茄——”话还没说完,老人的儿媳妇推了我一把,“一边去,有你什么事,一个保姆,显着你了!”家里来客人,我给客人沏好茶,远远坐在一角,准备添茶倒水。她又说:“你一个保姆,离客人远点!”人越多,儿媳妇越爱彰显自己的主人身份,她恨不能把“保姆”俩字刻在我额头上。再来客人,我躲进自己房间,儿媳妇喊:“保姆!出来添茶!”我说:“我一个下人,上不得厅堂,你自己添吧!”儿媳妇经常嘲讽我饭量大,其实我饭量并不大,假如一个人瞧不起你,就会处处看你不顺眼,你吃得再少,她也心疼。

儿媳妇三天两头回来,每次回来都是连吃带拿,我蒸一锅包子,吃剩的全被她带走了。后来,我不让拿了,“合同上写的是我只照顾大姨一人饮食起居,我没有义务为你做饭。”有一次,老太太不小心把大便拉到了床上,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去收拾,儿媳妇厉声说:“把手套摘了!”收拾大小便要戴手套,跟做饭要戴围裙一样正常,我不明白这个儿媳妇为何非要反其道而行之,我摘下手套:“不戴手套我不知如何操作,你做个示范吧!”儿媳妇气急败坏地瞪着我,我以眼还眼瞪回去,“我来照顾老人,是凭劳动吃饭,你用不着整天对我呼来唤去。你总说以前的保姆都比我好,那你为何不把她们留下来?”儿媳妇说:“我还不能说你了,你成老虎屁股摸不得了!”我说:“尊重是双方面的,总统还向对他行礼的乞丐回礼呢。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心平气和地跟我说,也可以让我下户,没必要盛气凌人。”我的一番话让儿媳妇哑口无言,她吭哧半天竟然在脸上挤出点笑,让我继续给老太太收拾屎尿。

从此以后,儿媳妇每每习惯性地呵斥我时,我就勇敢地直视她:“你想用我,就好好跟我说话;不想用我,我立马下户。”下户,像离婚时有些人对付配偶的杀手锏一样,成了我与这儿媳妇相处的护身符。我早已从邻居口中得知,这家用了许多个保姆,都不堪忍受儿媳妇的傲慢、粗暴,我是做得最好、最长、也最能忍耐的。

以前我以为儿媳妇这种类型的人是抖音播主为了吸引流量,夸大其辞杜撰的,生活中经历了才知现实中确有这样的人在。我也明白了遇事不能无限度地忍让。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感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