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阁上“一楼三名”

2026年07月20日

蔡玉臻

蓬莱阁古建筑群东北侧,有一座临海高踞的楼台,一向为观日佳处。然而,其称谓却有三说:宾日楼、望日楼、观日楼。一楼三名,并非简单的笔误或混用,而是跨越数百年的文化记忆叠加与名称迁移的产物。厘清其演变脉络,不仅可以正名辨物,更能窥见一地文化符号如何在后世追慕中不断被重塑。

苏轼的“宾日楼”:

府衙之后,非丹崖之上

苏轼于元丰八年(1085)知登州,履职虽然仅仅五日,却留下与同僚“饮酒宾日楼上”的记载。此楼究竟在何处?元代于钦《齐乘》明确记曰:“宾日楼,登州公署后。”明代《大明一统名胜志》亦云:“宾日楼在府治后。”可见,苏轼所登之宾日楼,乃登州府衙内的官署建筑,与丹崖山上的蓬莱阁并无干系。

苏轼不言“丹崖山宾日楼”而言“府衙后”,是因为那座楼本就坐落于府衙后院,此为如实记录。至于今日丹崖山上的宾日楼,则是后人对此名称的追慕与借用——以东坡观海之典故,为山海增色。

望日楼:丹崖山的本名

据清代《增修登州府志》记载,丹崖山东侧“旧有仲连祠,今改为望日楼,一名宾日楼”。现代《蓬莱阁志》亦确认:“宾日楼,亦称望日楼。”据此可知,丹崖山上这座楼台的本名或早期称谓,实为“望日楼”——取“登楼望日”之意,朴实直白,符合民间命名的习惯。

明万历年间,知府王云鹭辑刻《蓬莱阁集》,其诗题即作《观日楼观日出》。这一细节尤为关键:它说明在明代中后期,这座楼尚未被“宾日楼”之名完全覆盖,“观日楼”与“望日楼”两个名称仍在并行使用。

名称迁移:从府衙后

到丹崖山的文化借用

“宾日”二字,出自《尚书·尧典》“寅宾出日”,意为恭敬迎接初升的太阳,典雅庄重,极具文化分量。苏轼在府衙后宾日楼饮酒赋诗,更赋予了此名以名人效应。后人将丹崖山望日楼改称宾日楼,便是借坡翁之典,将一处观日楼台升华为承载人文记忆的文化地标。

这一过程并非孤例。中国古代名胜常出现名称迁移现象——如黄鹤楼、岳阳楼,皆有原址与后世重建之差异。名称的迁移,本质上是文化意义的迁移:人们不满足于一处建筑仅有的物理功能,而欲为其注入历史纵深与人文温度。丹崖山望日楼改称宾日楼,正是这一文化心理的生动写照。

三名并存的历史痕迹

梳理文献,可得其演变轨迹:北宋:宾日楼,登州府衙后,苏轼所登之楼。明代中期:望日楼,丹崖山东北侧,蓬莱阁建筑群早期名称。明万历年间:观日楼,丹崖山东北侧,王云鹭诗题所用名称。清代以后:宾日楼,丹崖山东北侧,借用苏轼典故的雅称。

由此可见,今日所称“宾日楼”,实为苏轼原楼名称的迁移;“望日楼”是丹崖山本名;“观日楼”则是明代未定型前的过渡称谓。

一楼三名,看似纷乱,实则暗含着一条清晰的文化脉络,彰显的是一种文化厚度:从府衙后院到丹崖山巅,从“望日”到“宾日”,名称的每一次变动,都承载着后人对前贤的追慕、对经典的借用、对一地文脉的构建。

今天我们在蓬莱阁上指认这座楼时,不必拘泥于孰是孰非。三个名称并存,恰恰为后人留下了一部缩微的文化接受史——既有苏轼登楼饮酒赋诗的雅致,亦有古人观日望海的朴素,更有后世文人借名追远的深情。这便是“一楼三名”的真正价值:它让一座建筑,同时承载了历史、文脉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