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0日
胡国葵
路旁常见柳树,我最想见的,还是距母亲家两千米开外的那排苍劲老柳。每次开车经过,我总要放缓车速,抬头看看那些老柳,如见亲人,像会故友。
柳树下多年前就摆放了两条长椅,供人们在上面小憩。母亲前些年腿脚灵便时,也时常遛弯到此,在椅上小坐。长椅旁边,是一个公交站点,乘客们上车下车,走过时总会和坐在长椅上的人聊会儿天。那长长短短的新闻趣事,就在人们这一走一停间交流完成。柳枝轻拂,记下风中所有的语言,存下久远岁月的悠长记忆,也把自己曼妙灵动的姿态刻进了人们心里。
厚外套迟迟未脱,三天两头的倒春寒总让人防不胜防。春天就像一个羞赧的小姑娘,贪玩且古怪精灵。她总是那么慢条斯理,蹦蹦跳跳地走在那条通往温暖的小路上。
风又软了一点,前几日的一场春雨,加快了季节的步伐。柳树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夜晚,被春风的纤手撩拨,展露出一身的果绿与妩媚。清晨醒来那一刻,人们觉得所有的心事都开始放晴,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边摊似乎也增多了几倍。随着这满城的柳芽抽新,似乎有一股柔软的新力量,正融进每个人的骨子里。
趁着又一个回家照顾母亲的日子,我特意跑到那排老柳树跟前,与它们今春第一场会面。远远地,就见它们伸展枝条,将万千柔情展现。我与它们轻轻招手,相互交付着初见的欢心与惊喜。长椅上照例坐着几位长者,正在小声攀谈着什么。几辆车急急驰过,却都默契地没有鸣笛。对于这一抹新绿,我想所有人都放低了姿态,所有脚步都变得轻缓。春柳新韵,一条条吐着新绿的枝条,就是一首首赞美生命的长诗。
在这片足以撼动我的柳树面前,我长久地静默,观照自我。想起了几天前,不到四岁的孙女和我的对话:“奶奶,我现在好想去幼儿园呢!”我问:“为什么呀?”“因为,因为我去了幼儿园,你就可以光照看着弟弟了,也不会那样累、那样烦了……”孙女还在若有所思地说着,我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内心泛起酸楚和怜惜。就在几天前,两个孩子为了一个玩具争抢打闹,正忙着做饭的我,那一刻确实很崩溃,不由得大声呵斥了他们。两个孩子似乎都被震慑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想到几天后,孙女居然还记得那天的事情,并且语出惊人,说出了如此令我自惭形秽的话。
是啊,孩子的一言一行,着实像一面镜子,时刻反射出我们自己。几年来我风雨兼程地回家,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辛辛苦苦地抱大孙辈们,周而复始地在厨房忙碌,风风火火地去小店打理生意……这些,都刻进了孩子们纯净的眼睛里和幼小的心灵里。有时候确实感到烦躁焦虑,分身乏术,可想想冬天的风再硬,春天的门也会被打开,夏天的花终能兀自开,也就慢慢地与自己和解了。
孙女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像一记缠着嫩芽的柳鞭,轻抽在我的心上。并且时刻提醒着我,在往后的岁月里,要不急不躁,用柔韧去对待生活路上的颠簸。
其实,这世间最长久的力量,不是狂风暴雨,而是坚韧的生命里生出来的柔软。用爱在心间布绿,完成不同年轮的生命体验,只剩温柔永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