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乡愁的河

2026年07月19日

林红宾

故乡如同一抔贝壳撒落在山岭的漩涡之中。每一条山谷里都有山泉喷涌,于是涓涓细流汇成小溪,溪流相融,遂成河流。纵观这些大大小小的水系,犹如叶脉,将故乡滋润得丰腴而有韵致。

故乡坐落在一条小岭岗子前面,左右两条小河贴村而流,在村前汇合,流入南面的大河,然后东归入海。左面那条我们称之为西河,是从北面大山褶皱里流出来的,较之东河要大得多。早年,西河两岸杨柳如屏,绿草似毡。淙淙的河水冲击卵石,绽开一朵朵洁白无瑕的浪花,就像一群天真烂漫的儿童在兴致盎然地吟唱一首热情奔放的歌谣,又如一支横在山中的神奇洞箫,在演奏大山老人精心谱写的委婉动听的曲子。

每次回到故乡,我总愿沿河徜徉,追忆似水年华。小河见我归来,不免喜笑颜开,喋喋不休地与我叙旧。我就势坐在河边,将脚伸进水里,小鱼小虾闻讯赶来与我亲近,气氛甚是融洽。

几只云雀朝我尽情地啼啭,然后振翅飞上蓝天。它们分明在告诉我,风误伤了一朵流霞,它们要为流霞缝合伤口呢。

故乡也有难以愈合的创伤,那些刻骨铭心的艰辛日子如同枯叶从岁月的枝头飘落,在水面上溅起几圈细小的涟漪,转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流水那嘹亮激扬的韵律充满心胸,令我亢奋不止,顿觉年轻了许多。

潺潺流水为山花点缀出妩媚的笑靥,为蜗牛设计出纤巧的躯壳;为彩蝶编排出翩翩舞姿;为蝈蝈谱写出明快的音乐;为两岸涂抹出金夏红秋;为乡亲们策划出一年胜一年的社火!

早春二月,垂柳泛青,就像村姑对镜梳妆。桃花初绽,见我凝视,不免满面羞涩。紫燕衔泥,衔走小河的情趣;蛙鼓声声,预演庆丰的愉悦!水豌豆那淡蓝色的小花儿,仿佛宝石装饰河边,河柳那一串串种子,酷似雁阵在天幕上划过;菖蒲如兰,任蜻蜓的直升机随时起降,蒲公英的伞兵,将小河的美好创意撒向阡陌……

西河是孩子们的主要活动场所。春天,拧柳成笛,吹奏出春之音色,逗痒了鸟儿的歌喉。它们争相献艺,流派纷呈,令人叫绝!鸣虫们也受感染,登台演奏,技艺卓越。蟋蟀弹起了古筝,蚯蚓捧起了芦笙;天牛吹起了管子;草蛉碰响了铜盅……

三伏天,孩子们成天泡在河里捉鱼摸虾,若想大批猎获,最好的办法是“避流”。那时河床较宽,河中有大大小小的沙洲,将河水一分为二。我们手持小锨挖沙筑坝,将其中一股水堵截,使其融为一流。有时水流大堵不住,有的伙伴自告奋勇侧卧挡水,我们抓紧时机用草皮和石块紧贴伙伴的身体将豁口堵好。与此同时,兵分两路,派几个伙伴在所堵的河段下游,用河卵石布成一道防线,俗称“勒子”,断绝鱼儿的退路。等河水流走,河床干涸,就见好多鱼儿在竭力蹦跳,有的在浅水中惶遽不安四处乱窜;有的扎在卵石之间,顾头不顾尾。我们喜出望外,极其麻利地将鱼儿捉住扔向河岸,此法又叫“捡干蹦”。在卵石之间摸鱼可过瘾啦,尤其是摸到“华丽翅”时,让人心弦颤动。全身的惬意在于鱼儿在手中挣扎的感觉,在于猎获野趣时的亢奋!

河水较为湍急时,我们就用“须笼”捉鱼。先将河流用沙和卵石横向拦截,中间留一个豁口,放上“须笼”,再用石块将其压牢。那“须笼”用细柳条编成,口儿大尾部尖,活像一个大笔帽,鱼儿一旦钻进去,就转不过身来,卡在那里动弹不得。过一段时间,估计钻进去的鱼儿不少,就过去将鱼儿取出,然后再故技重演。

对于树根裸露的一湾渟水,我们自有办法,先将河水与水湾隔绝,使其成为一湾“死水”然后用脸盆将湾里的水舀干,迫使鱼儿乖乖就范,有时就连鳝鱼、鲇鱼、小鳖、河蟹也难逃厄运。

对于较大的水湾,一时无法“竭泽而渔”,我们便采来一些野荞麦、百合、柳树叶子,用石块捣成细末,然后撒在湾里。这些植物的液汁味道怪异,迫使鱼儿“饮鸩止渴”。用不了多长时间,鱼儿就会头晕脑涨、肚皮朝天,我们可从从容容地将它们捞起来。

西河是我们的乐园,星期天和假期,我和伙伴们时常前去玩水,猎获的不仅仅是鱼儿,还有浓郁的野趣。

有一条山溪在故乡西北面汇入西河。这条山溪挺长,溪边长满了柳树,把溪水掩映得绿莹莹的。不知什么缘故,那里的泥鳅特多,掀开水下的每一块石头,都能发现它们,有的十几条聚在一起,有的多达数十条,大的如手指,小的不盈寸,从谷口到溪尾,比比皆是,谁也说不清究竟有多少泥鳅,真让人不敢相信:小小一条山溪,怎么会有这么多泥鳅?好像这一带河流里的泥鳅全集中在这里,要商讨什么重大事情。如果把泥鳅比作人类的话,那么一窝泥鳅就是一个村落,整条山溪就是泥鳅的闹市,一个泥鳅的王国!有一次,我见前面溪边有四五条半尺多长的大泥鳅,不免喜出望外,招呼伙伴上前捕捉。一个伙伴捷足先登,近前一看,见它们的脖颈下呈暗红色,身子绿莹莹的,尾巴是尖的,而泥鳅身上发黑且带有斑点,尾巴是扁的。那个伙伴大惊失色,说:“不好,是些小水蛇!”我们都怕蛇,也料定附近定然有条大水蛇在看护着它的孩子,不免魂飞魄散,夺路而逃,一口气跑出了谷口。我们都觉得这泥鳅跟小水蛇长得何等相似,大可以假乱真,倘若把小水蛇握在手中,大水蛇来救它的孩子,那情景简直不可想象!打那起,我和伙伴们再不到这条山溪捉鱼摸虾。

顶有趣的当数夏天的夜晚,在河边林中生起一堆篝火,摇撼柳树,蝉们惊慌失措,如飞蛾般扑火,就势烧着吃,堪称一种美味哩。

数九隆冬,到处都是银装素裹,大山老人将一匹白绸抛在原野,一场冬运会在西河举办,好动的儿童全在这里集结。打滑溜跐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谁若花样翻新,而且滑得最远,谁就是强者。打陀螺也是儿童们的强项,谁的技艺娴熟,谁的陀螺发声美妙,谁就可折桂夺冠。尤其女孩子身着红装,打滑溜跐就像在表演冰上芭蕾,时而站立时而蹲下,宛如乳燕展翅,引人注目。男孩子们则别出心裁,来到落差较大的河谷,撅些松枝铺在屁股下,一个抱一个地向下滑,如同乘坐过山车,何等刺激,何等快活!

啊,故乡的河,流淌着乡愁的河,你就像一本珍藏在心灵深处的精美画册,记叙着我和故乡那些美好的岁月,你给了我无限的乐趣,令我常读常新,百看不厌。我真想幻化成一颗卵石,躺在你怀里,任凭你浣洗、冲刷、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