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8日
林基强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开始下滑,请系好安全带!”乘务员圆润甜美的话音甫落,我便感觉身子微微一悬,飞机转入下滑。
透过舷窗远望,逶迤蜿蜒的天山犹如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横亘东西,把大地割成了两半。巍峨的博格达峰傲视群山,雄立云端,像守边的大将军,自有一种不可夺的威严。
这雄浑豪迈之气深深震撼了我:乌鲁木齐是我国离海最远的首府城市,却因这雄峰的耸立反倒使我感到它离天却是如此之近,近到触手可及,近到如在其中!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干冽的气息猛地灌入肺腑,像在炎炎夏日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直沁心底,让人顿觉一爽。这里的空气与烟台的温润和青岛的粘腻截然不同,它的风是干的、爽的、是有棱角的,吹在身上,能让人的毛孔全都舒爽开来。
接机的巴郎是一位二十八九岁的维吾尔族小伙子,高鼻深目,英俊疏朗,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欢迎来我们新疆旅游!”他笑容可掬地与大家一一招呼。为沟通旅游方案,我与巴郎在微信上已交流了数十次,相谈甚洽。因此尽管是初次见面,却没有一点疏离感。
在酒店安顿好后,根据巴郎的提议,我们一行走进了新疆博物馆。
这座国家一级博物馆静静伫立在斜阳之下,它的建构既不雄伟,也不奢华,但其馆藏之丰、品位之高,却是一般地方博物馆难望项背。最让我震撼的,是那面斑斓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锦护臂,它长18.5厘米,宽12.5厘米,呈圆角长方形。虽已经2000余年风雨的涤刷,但色彩如新——靛蓝、绛红、草绿、明黄,两千多年的时光竟然没有夺走它的鲜艳。尤其是锦护臂用古篆织就的上下两行“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文字,令人血脉偾张,豪情激扬。透过历史的烟云,我仿佛听到走过“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丝路驼队苍茫落寞的驼铃;仿佛看到“满腹皆兵,浑身是胆”的班定远率领三十六勇士夜袭匈奴使者营帐的滚滚烈焰……历史在这里凝固,但又分明流传着一种鲜活了二千多年,而今却仍经久不息的精神!
5号展厅的“逝者越千年——新疆古代干尸陈列”令人唏嘘!在这里,“且末宝宝”“小河公主”“楼兰美女”“大将军张雄”以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族别、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性别、不同的职业从广袤的新疆大地汇聚于此,共同演绎着新疆多民族文化交融发展的恢弘史诗。安睡在玻璃棺中的“楼兰美女”,凹目高鼻,发色棕黄,睫毛修长,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安详得仿佛只是在小憩。据考古论证,她生活在三千八百年前,死时大约四十五岁。她是楼兰的贵族?是东来和亲的公主?还是西行经商的女子?在漫漠的历史风烟中,我们已无从考证她的身份。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用永恒的微笑,注视着熙来攘往的过客。
暮色四合时,我们走进了新疆国际大巴扎熙攘的烟火里。
其时,正门那座高达八十余米的观光塔在灯光的映照下通体金黄,直破苍穹,默默俯视着这片流光溢彩的市井繁华。在塔的周围,伊斯兰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熠熠生辉,蓝绿色的琉璃瓦明明灭灭、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穹顶、尖塔、马蹄状的拱门——每一条曲线、每一座建筑都像是从《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蹦出来的,带着神迷而魅惑的气息。
穿过拱门,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巴扎内,商贾云集,游人如织。干果摊前,无花果干、葡萄干、巴旦木等地方特产堆积如山,散发着淡淡的芳香;地毯店里,各种伊斯兰风格的挂毯厚重绵软,花色斑斓,引人注目;铜器店前摆放着工艺精湛、造型各异的各种物件,而店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仿佛是在吟唱着主人无尽的欢欣。乐器店前,一位维吾尔族老人面带微笑,忘情地弹奏着热瓦普,悠扬的琴声像淙淙的泉水,从天山北麓奔流而下,清凉了这六月的夜色。外孙曲俊丞选中了一款维吾尔达甫(维吾尔手鼓),老人在将达甫递给外孙前,信手敲打出一段“咚咚哒哒”的旋律,热烈而奔放,赢得了游人们的阵阵喝彩。
旅游途中,唯有美景、美食不可辜负。导游巴郎说,“逛大巴扎,要想美景美食兼而得之,新疆民俗生活宴会馆是理想之地。”
我们在预订好的餐位落座,点了烤羊排、窝窝馕、肚包肉、米肠子、面肺子、玛仁糖等地方名吃和乌苏啤酒。
酒未斟满,宴会馆舞台上的音乐便响了起来。十几位身着盛装的演员鱼贯而出——姑娘们头戴艾德莱斯绸小花帽,长长的辫子随着轻盈的步伐轻轻摇动;领舞的姑娘一旋身,火红的长裙像一朵盛开的石榴花。她时而扬手,时而抖肩,脖颈轻移,眼波流转。小伙子们腰系铃铛,脚踩舞靴,踏着鼓点腾跃闪挪,脚尖点地的速度快得像蜜蜂振翅,清脆的铃声传遍宴会厅。优美的舞姿,激越的旋律,透露出一种毫不遮掩的、滚烫的生命张力。
大家入了迷,看了美景,忘了美食,对一桌大餐直接采取了无视的态度,完全沉浸在这异域歌舞优美的旋律里。
舞到酣处,随着歌舞的旋律有人打起了拍子。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这台上台下共鸣的拍子像星星之火,迅速燃遍整个大厅。现在,已不分演员与游客、抑或是商贩,也不分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还是汉族,不同的面孔上挂着同样的笑容,所有人都被这旋律和欢乐裹挟着,完全沉醉在这六月热烈的狂欢里。
夜深了,走出大巴扎的我们意犹未尽。有人说:有些地方,白天属于眼睛,夜晚属于灵魂。初抵乌鲁木齐惊鸿一瞥,便给了我们一个温暖的开场,不由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期待。望着夜色中远处天山的轮廓,我念起玄奘《大唐西域记》的开篇:“出高昌故地,自近者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