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膘

2026年07月17日

曲京溪

庚子鼠年(1960年)二月初四下午,母亲突然感到肚子剧烈疼痛,上街溜达了一遭。黄昏降临,回家待产。“嚓”的一下,奶奶点燃了一盏灯火,橘红色的光亮穿透了沉沉暗夜,屋子里亮堂起来。母亲躺在西间炕上,还没等父亲叫来接生婆,我就呱呱坠地了。

我是父母的第五个孩子。我的出生,没有给家庭带来多少欢乐的气氛,倒是给父母脸上增添了一些愁绪。那时,大人们都吃地瓜叶、谷糠等充饥,还填不饱肚子。家里又添了一张嘴,生活更加困难。我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只听父母讲,出生六个月后,母亲将我送进村里的托儿所。那里也没什么好吃的,每天都是地瓜干糊糊,有的孩子说啥也不吃,饿得一个劲儿地哇哇大哭,而我却喂到嘴边就吃,大口大口的,仿佛觉得很香甜。天长日久,别的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发育不良,我却长得胖乎乎的,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儿。大人们见了都说,这孩子是地瓜膘,真好喂养。无疑,地瓜成了我的救命粮,我的胃从小就留下了关于地瓜的温暖记忆。

每年收了小麦,就在麦地打垄,栽上地瓜苗。一进入雨季,黑蘑菇似的云朵,刷刷的闪电,隆隆的雷声,带来了久盼的雨水,一场接着一场。地瓜苗在湿润土地的怀抱中,肆意扎根、伸藤,撒着欢儿生长。经过两次铧锄中耕除草,地瓜藤蔓将土地遮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裸土。地瓜是与玉米、花生、黄豆等农作物同期生长的,地瓜藤毫无拘束,竟然爬过瓜垄缠绕到了玉米秸上。望着望着,我眼前出现了幻觉——玉米穗上长出了谷子,玉米棒顶端抽出了红缨,玉米根部结了地瓜,大大的,撑裂了泥土。呀!庄稼一种三收,打下的粮食吃也吃不完,乡下人再也不用过忍饥挨饿的日子了。

地瓜是秋天收获最晚的杂粮。寒霜一打,满地翠绿的叶子一夜变色,黑黝黝的,此时小麦已种完,正是收获地瓜的时节。记忆最深刻的是切地瓜干。上千斤的地瓜,用平面礤床切成一片一片的薄片,一块一块地摆到地上晒。这时,一畦畦麦苗翠绿,一片片地瓜干雪白,将深秋初冬单调冷寂的田野,装点得有了色彩。三五天后水分蒸发耗尽,瓜干收堆,哗啦哗啦响,入囤装麻袋,收藏起来。

秋天分口粮时,生产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可以用玉米兑换地瓜,一斤换五斤。我家人口多,饭量大,分的玉米年年不够吃。于是,父母年年拿玉米换地瓜,换回的地瓜,装入地窖子,是我们家一冬的主食。

生产队收拾庄稼的时候,禁止村民到地里拾草、捡拾遗留在地里的粮食。待“清了坡”,我们不上学的时候,一大帮十几岁的孩子,纷纷扛起铁锨,挽着筐子到地里捯地瓜。时已初冬,天气寒冷,脱掉棉衣夹袄,头上冒着热汗,翻开土地到处找遗留的地瓜,一天能有十几斤,甚至几十斤的收获。回到家,挑出大个的留给人吃,剩下小的当猪饲料,奶奶欢喜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时候在乡村,除了过年过节能吃几顿暄腾腾、白生生的馒头,秋天吃一两个月的窝窝头外,一年到头吃的不是地瓜就是地瓜干,它伴着我们一天天长大。

十八岁那年我当了兵。在家吃了十八年地瓜,脸上胖嘟嘟的,一米七三的个头,体重一百五十三斤。部队的伙食比家里好多了,天天有肉、蛋、鱼、蔬菜吃,可我们部队驻在江南,那里大米是主食,每天两顿饭吃大米,我的胃不适应,整天不消化,肚子疼。后来虽然习惯了吃大米,然而当了十三年兵后,个头一点儿没长,体重降到了一百二十一斤。

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粮食亩产达到了吨半粮,地瓜不再是人们的主食。白面馒头、大米饭、发面饼、包子、饺子、面条、油条、面鱼儿,等等食物,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天天变着花样吃。但三天两头不吃地瓜,我就会馋得慌。每次听到“烤地瓜了,烤地瓜了,香喷喷的烤地瓜,八块钱一斤,快来买喽!”我就禁不住循声而去,买上一两个烤地瓜,还没等吃进嘴里,只要闻闻味道,胃里的记忆会立刻被唤醒。我是喝地瓜干糊糊长大的。老家地瓜的味道给我的胃留下的记忆如此根深蒂固,我对那种味道终生向往。

至今,我一年四季都买地瓜,用微波炉烤着吃,上锅蒸着吃,切块儿熬小米粥、玉米面稀饭,变着花样吃就是吃不够,吃了地瓜顿觉肠胃舒坦,消化顺畅。有了地瓜的陪伴,我又恢复了胖嘟嘟的脸型,体重竟然达到了一百五十八斤,看来我还是地瓜膘,也是天生的地瓜命。我恍然明白,地瓜是我岁月的记忆,就像母亲的乳汁喂养我长大,让我在大半生的漂泊沧桑中有了些许的慰藉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