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台山“密妥士行”界石说起

2026年07月06日

曲德顺 胡祥磊 撰文/供图

烟台山上的“密妥士行”界石

烟台山近代建筑群中,东海关帮办公馆旧址南侧石砌围墙内嵌有一方青黑界石,上镌“密妥士行”四字,字迹经风雨剥蚀而尚可辨识。经考,此石为英商密妥士(John Armstrong Taylor Meadows)所设。本文依据中外档案与既有研究,就密妥士之家世、宦迹、商务及其与赫德之关系、在天津机器局之任职、在烟台之土地经营诸端,略作考述。

密妥士:家世背景与早期历练

密妥士出身英国一平民家庭,其兄密迪乐(Thomas Taylor Meadows,1815-1868)是英国知名外交官、汉学家,曾在德国慕尼黑大学学习中文,1843年来华任广州领事馆翻译,历任宁波副领事、领事及营口领事,著有《漫笔杂记》《中国人及其叛乱》等著作,在西方汉学界颇具声名。密迪乐对密妥士的职业选择影响深远。

1845年,密妥士来到中国,其时清政府已被迫执行中英《南京条约》,大批西方侨民接踵来华,竞相谋求贸易之利。与许多西方人直接投身贸易不同,密妥士选择先深入中国社会,在广州系统学习中国官话和粤语,时间持续五年之久。这使他成为早期极少数精通汉语的英籍官员之一,为日后周旋清廷官场、开办洋行打下根基。

1846至1849年间,他在广州为外侨充当商业翻译,兼充法国、荷兰、比利时及普鲁士等国领事的翻译,甚至翻译过清朝官方报纸《北京时报》。他洞悉通商贸易中信息流通之重要,于1847年2月6日在广州创办中文周报《密妥士贸易报》(又译《蜜妥士贸易报》)。目前学界考证,该报为鸦片战争后中国最先出版的现代化中文报刊。其办刊初衷明晰,意在刊发市面行情,汇录南北商贸物价,以此通达中外官商,拓宽贸易交流。该报发行时间不长,故影响力有限,传世极少。

1850年8月,密妥士被英国政府正式任命为驻宁波领事馆翻译。

宁波岁月:仕途起伏与思想碰撞

1854年10月,年仅19岁的赫德乘坐舢板抵达宁波,迎接他的正是署理翻译、代理副领事密妥士。赫德日记生动记录了初次相遇的场景:“当我驶近登陆地点时,看到一位绅士,身着鼻烟色上衣和白色长裤……我立刻想到这是密妥士先生……密妥士先生身材高大,头发是深沙色间有灰白,双眼是非常淡的蓝色,表情极狂——事实上很像疯子的眼睛。”两人一见如故,赫德初到宁波,便与这位“单身汉领事”同住在领事馆的中国式旧建筑“领事港湾”中。密妥士对赫德悉心栽培:帮他雇用厨师、佣人和中文教师,带他拜会西方侨民与中国官员。他告诫赫德,虽然英国领事馆只有两人,他也是大英帝国在宁波的全权代表,不要仅以见习翻译自居,这种点拨对赫德日后处理外务影响深远。

在宁波侨民圈中,密妥士的言行颇受争议。他自称“自由思想者”,不相信人类均出于亚当、夏娃,对传教士的某些行为亦持批评态度。他与一位中国女子同居,视为正妻,立遗嘱将财产尽数留与其人,请赫德作为其遗嘱见证人。这一举动在当时英国外交官群体中,是对主流文化的大胆挑战,也体现出其兼容中西、不拘世俗礼法的处世态度。

密妥士性格中具有刚直冲动的一面,这在1854年圣诞节“鞭打事件”中暴露无遗。一名叫伐尔皮诺的葡萄牙人殴打了领事馆中国仆人,密妥士闻讯大怒,下令将葡人鞭打35下。此事引发外交纠纷,葡萄牙领事提出抗议,密妥士的上司——英国驻华公使约翰·包令(John Bowring)因此对他严格执行纪律,1855年3月密妥士降职为翻译职位,其代理副领事职务被撤销。密妥士随即辞去一切公职,1856年离开宁波,前往天津。由于不同文献记载存在差异,其抵达天津的具体年份暂无定论。

天津转型:商人、记者与洋务总管

离开外交界的密妥士在天津迅速站稳脚跟,成为显要商人,同时兼任《北华捷报》驻天津通讯记者。凭借精通多国语言、熟悉中国官场和商业规则的优势,他还在天津兼任多国领事,仅1867年他就同时担任荷兰、丹麦、美国、比利时驻天津的领事。1864年9月20日《丹国钦差大臣司致领事密的札文》记载“特饬商人密妥士授为天津、登州两口领事官,办理通商一切事务”。密妥士身兼数职的情况,在当时的通商口岸并不罕见,兼具外交代表与商人双重身份,为他积累了丰厚的人脉资源。

即便天各一方,密妥士与赫德的友谊并未中断。1863年8月,已升任海关总税务司的赫德赴上海途中,特意在天津与密妥士共餐;1866年8月,赫德休假期间专程前往伦敦附近的彭奇,看望密妥士寄养在那里的两个孩子。他在信中回顾,密妥士是他来华后第一位上司,也是第一位与之同住且甚为亲近的人。

1867年,三口通商大臣崇厚筹建天津机器局,彼时国内通晓西洋工艺、熟稔中外事务之人寥寥无几,密妥士遂出任机器局总办。他通过江苏巡抚丁日昌,从上海旗昌洋行购得车床、刨床、直锯、卷锅炉、铁板机器等首批8种设备,另向英、德等国订购制造火药和铜帽的专用机器。至1869年,天津机器局在城东贾家沽建东局(火药局)、城南海光寺建西局(枪炮厂),初步具备制造枪炮弹药的能力,拉开了北方接待工业建设的序幕。密妥士深谙中国民情,融通中西,长于交际。然其主持局务期间,经费开支浩繁,外购器械靡费过重,外籍工匠薪俸耗用巨大,整体产能远未达到预期。

1870年天津教案爆发,崇厚被派往法国谢罪,李鸿章接任直隶总督并接管天津机器局。李鸿章对密妥士的管理极为不满,批评其言论是“夸大之词”,指出“津局专任领事官英人密妥士,将成尾大不掉之势”。随后遴选江南制造局沈保靖取代密妥士主持局务。此后密妥士退出官办洋务企业。

烟台布局:土地购买与界石遗存

与天津侧重洋务军工不同,密妥士在烟台的布局更侧重于土地持有,现存于烟台山东海关帮办公馆南侧石砌围墙内的“密妥士行”界石,正是这段历史的实物见证。

烟台开埠初期,山野地价低廉,民间土地买卖、永租规制宽松。密妥士洞悉沿海商埠日后发展大势,随即在烟台以永租方式购入土地,成为早期拥有较多土地的洋商之一。1864年,密妥士先后从烟台山原住民刘金光、刘兆清、刘如山、刘兆庚等人手中永租多块土地,土地累计达到十三余亩,每亩土地花费55至80银元。东海关帮办公馆围墙界石所在地块系1863年8月,密妥士从本地人张坚手中永租该块土地,该地总计三亩三分,每亩作价洋钱八十元,合计钱款洋钱二百六十四元。购地完成后,他设立“密妥士行”界石,以便清晰划定土地边界。

密妥士并未长期持有以上全部土地。1868年,密妥士将立有“密妥士行”界石的土地转让给滋大洋行克拉克(J.W.Clarke)。密妥士1864年6月购置位于烟台山东海关职员宿舍、西葛洋行旧址区域的地块,在此后六十余年间,这块土地多次在外籍圈层流转。1870年,密妥士将土地转租给英商乔治·莫里森名下。1870年后,该块土地又陆续拆分流转至傅勒(W.R.Fuller)、布莱斯(Z.B.Brace)等外籍人士手中;1893年,东海关出价购买了其中一部分土地。按照当时海关系统的惯例,所有不动产均以总税务司个人名义登记,因此这块土地被登记在大清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的名下。

英年早逝,一生经历折射时代变迁

被革职后的密妥士仍居天津,继续经营商业活动。1872年任天津工部局市政委员会主席,1875年任工部局市政委员会名誉秘书。1875年,秘鲁特使来华曾聘请他担任翻译,同年7月31日,他病逝于天津,终年五十八岁。赫德听闻故友离世,在给金登干的信中写道:“密妥士也在天津去世了……可怜的老人。”二人半生之交,就此落幕。

1887年落成的天津维多利亚公园(今解放北园)的南侧道路以密妥士的名字命名为“咪哆士道”(泰安道),纵观密妥士毕生行迹,横跨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其经历折射出近代来华外籍群体的复杂经历与多重角色:早年首创新式商业报刊,开拓近代民间资讯传播;青年供职东南领事衙门,为赫德宦途启蒙先导;中年督办北洋最早军工实业,开启北方洋务先河;辗转南北通商口岸,多地口岸留下足迹。密妥士深谙中土民风,融通中西,行事不拘藩篱。唯督办机器局之时,管理粗放,靡费公帑,实非技术专才,此亦其能力之局限。

天津机器局的工业遗存已难寻觅,密妥士洋行亦踪迹全无,曾经的“咪哆士道”已更名为泰安道,唯烟台山这方“密妥士行”界石留存至今,为烟台开埠史、晚清外商土地制度及近代海关史的研究,保留了一件难得的实物见证。

参考资料:

MR.T.T.MEADOWS【N】.《北华捷报》,1868-11-28;

《赫德日记 1854-1863》;

谷长岭、叶凤美《〈密妥士贸易报〉重探》;

《赫德爵士传》,王宏斌著;

《中国岁月:赫德爵士和他的红颜知己》;

《中国海关密档——赫德、金登干函电汇编(1874-1907)》;《三口通商大臣致津海关税务司札文选编》;

《赫德与中国早期现代化(1863-1866)》;

《洋务运动与中国近代企业》,张国辉著;

《李鸿章全集》第113页;

密妥士购买土地地契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