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登州三阕

2026年06月27日

吴忠波

古人填词,一首谓之一“阕”。

元丰八年(1085)夏秋间,苏轼知登州从接令至赴任,心境不免起伏,顺时豪情“左牵黄,右擎苍”,逆时自勉“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由贬转升,安知祸福?此间,苏轼这种情愫浇开《蝶恋花》,喜得三阕,恰似其心路跌宕的三重刻度——为他自己,也为后人提供了参照。

一、常州宜兴:

云水溪畔的归隐

元丰八年三月,神宗驾崩,朝廷起用旧党。其时,苏轼“已买田阳羡”(《苏轼文集》卷五十七《答贾耘老》),“买得宜兴一小庄”,《菩萨蛮》云:“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他二月获准到常州居住,四月自南都回常州宜兴,打算做个田舍翁。

就在六月间,一纸邸报像湖面击水,打破了平静。《苏轼年谱》卷二十四载:“戊戌(六日),诏责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苏轼复朝奉郎、知登州。”

突如其来的任命让苏轼郁闷、犹豫、权衡,他提笔跟自己对话,于是有了第一阕词。王文诰《集成总案》卷二五载:“初闻起知登州,公将行,有怀荆溪,作《蝶恋花》词。”

《蝶恋花·述怀》如下:

云水萦回溪上路。叠叠青山,环绕溪东注。月白沙汀翘宿鹭。更无一点尘来处。

溪叟相看私自语。底事区区,苦要为官去。尊酒不空田百亩,归来分取闲中趣。

上片是理想生活的全景图。云水悠悠徘徊,绕着溪水打转。青山层层环抱,是合拢的姿态。月光洒在白沙洲上,几只白鹭蜷颈而栖,天地纤尘不染。这像他画在心里的一幅画,还没住热乎,就有人来敲门催他上路。

下片闯进一个“溪叟”,压低声音问:何苦非要去做官?“底事区区,苦要为官去”——一个“苦”字,语气就重了。“区区”尤其刺耳,这是苏轼借溪叟的嘴在自问,不遮,不掩。明明知道苦,为什么还要重卷官场那个大染缸?

黄州五年磨出的旷达,终于露出了底牌,他本不想再扛。结尾那句“归来分取闲中趣”,更像是对自己的一个承诺:等我辞官回来,再来分享这悠闲、自在。

二、楚州淮上:

秋风万里的无眠夜

苏轼还是上路了,朝廷任命,不走不行。他沿运河北上,九月下旬到达楚州。“自六月被命,今始至淮上”。(《苏轼文集》卷七十一)凛冽秋风,自北方平原长驱直下;河面巨浪,涌起,摔下,碎成白沫;船帆尽收,码头上聚满了滞留的旅客。

苏轼回到客舍,寒意从窗门缝钻进来,烛火摇曳,人影晃动上墙。风急、夜冷,他独自抱衾、辗转反侧。听风呼啸,檐角铜铃叮当乱撞,更漏声一滴一滴。

他睡不着,想起了黄州,“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前赤壁赋》),何等通透,超然。可此刻,没有清风明月,只有北风怒号。他哭笑着爬起来,铺开纸,写下第二阕词《蝶恋花·昨夜秋风来万里》:

昨夜秋风来万里。月上屏帏,冷透人衣袂。有客抱衾愁不寐。那堪玉漏长如岁。

羁舍留连归计未。梦断魂销,一枕相思泪。衣带渐宽无别意。新书报我添憔悴。

“秋风来万里”,空间感拉至极远,好似天地间就剩他一个人。“冷透人衣袂”,寒意透衣,直抵肌肤,深夜孤寂凄清。“羁舍留连归计未”,困在驿馆里,前路渺茫,进退两难。

更扎心的是“衣带渐宽无别意,新书报我添憔悴”。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心甘为红颜消瘦。苏轼之所以瘦了,是为这仕途命运,无法自主。苏词句式照单全收耆卿(柳永同题字),意思却是反着的——别人相思一个词,兴奋;苏轼转运却是一个字,愁。

词中“新书”,正是朝廷的任命邸报,即知登州的命令。《苏轼词编年校注》中册“编年”释:“除礼部郎中的诏书外,当即词中‘新书报我’之‘新书’”,则有待商榷。因此职九月十八日授书,直到十月二十日,苏轼方在蓬莱得见。而他九月下旬到楚州,又怎可能收到朝廷刚颁的任职令呢?

暴风阻途,三日不止。老朋友蔡允元携酒登船,赶来饯行。“允元眷眷不忍归,而仆迟回不发,意甚愿来日复风”。(《苏轼》卷七十一),苏轼竟说“希望风明天继续刮”的话——风不停便不必走,那些未知的前路,也不用去面对。

船中宾客调侃他,他笑而不语,自嘲、迷惘、贪恋。数月前在常州还能调侃自问,此刻只有痛苦,外放替代了内敛,追问也变成了承受。

三、涟水故地:

倦客尘埃的洗涤处

风稍敛,舟船继续沿淮河北上,进入涟水军。已入深秋,残荷听雨,这里住着故人赵晦之。

赵晦之名昶(曾任‌东武令‌、‌高邮令‌、‌藤州知州‌),早年与苏轼相识,久已致仕归隐。他的居所名“真君堂”,取道家清静无为之义。一位仕途倦客,一位乡间隐士,两人相对而坐,滋味在酒里,更在酒外。

苏轼铺纸研墨,写下第三阕词《蝶恋花·过涟水军赠赵晦之》:

自古涟漪佳绝地。绕郭荷花,欲把吴兴比。倦客尘埃何处洗。真君堂下寒泉水。

左海门前酤酒市。夜半潮来,月下孤舟起。倾盖相逢拚一醉。双凫飞去人千里。

开篇极尽赞美“欲把吴兴比”,吴兴即浙江湖州,以苕溪风光和荷花闻名天下。一句夸赞之后,“倦客尘埃何处洗”陡然拉回现实。

“倦客”两个字,背后是二十年间数万里辗转奔波。这浑身沾满仕途的尘土、世情的泥泞,到哪里洗掉?赵晦之早已洗净,一身清爽。苏轼呢,弯下腰去,只是用寒泉洗了一把脸,便坐下来跟故人对饮。

下片意象更丰。“左海门前酤酒市”,涟水城左海门前,鱼市酒肆,河鲜吆喝、酒坛碰撞、灶间炊烟,铺陈着人间烟火的繁华。这与“真君堂下寒泉水”对照,苏轼站在两者之间,看得很清,但由不得自己选。

“夜半潮来,月下孤舟”。潮水涨起来了,月色之下,一只小舟独自浮在水中央。化用《庄子·列御寇》“泛若不系之舟”——表层是旅人所乘,深处为一颗灵魂,告别安稳、准备迎接风浪。

“倾盖相逢拚一醉”,一个“拚”字,道尽此夜的豪情与无奈——明知聚散匆匆,只能以大醉来抵抗离别。最终“双凫飞去人千里”,用东汉王乔乘双凫赴朝的典故,暗喻自己赴任。语气不再挣扎,也不追问。既然注定要飞的,那就飞吧。

四、伏起述怀:

从“苦要为官”到“双凫飞去”

苏轼知登州一途,三阕词绘就心灵曲线。

常州宜兴,是抗拒,是矛盾,像个磨蹭的孩子:“我真的要去吗?能不去吗?”楚州淮上,是迷惘煎熬,已无调侃之力,只剩下承受。涟水故地,是无言的接受,坦然上路:“那就走吧。”

词中核心意象,完全对应心态的变化:“白鹭”——月白沙汀之上,蜷颈而栖,安静等待,理想中的归宿。“孤客”——抱衾不寐,被命运晾在异乡的客舍里,冷透衣袂,承受现实的煎熬。“扁舟”——月下独荡,双凫飞去,接受之后的上路。

经历乌台大难、黄州沉浮,登州这一“起”至为关键,是苏轼东山再起的第一块跳板。他元丰八年十月十五日到登州任知州,仅五天后,二十日即接到朝廷召还诰命。十二月除起居舍人,次年三月除中书舍人,九月除翰林学士、知制诰(《苏轼年谱》卷二十四、二十五),短短数月间便成朝中重臣。

试问,假如没有登州这轻轻一跃,怎么会有后来京城的苏学士、苏大官人。

五、《蝶恋花》词:

文学的心灵密码

《蝶恋花》,原名《鹊踏枝》,唐教坊曲。入宋后,著名词人、婉约派代表人物柳永(约984年-约1053年),对此调有定型之功。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四仄韵,仄声韵发音短促压抑,天然契合郁结难言的心境。句式以七言为主,穿插四言和五言,长短错落,富于变化。

苏轼一生留词三百二十余首,《蝶恋花》写了十六首,使用频率远不及《浣溪沙》和《减字木兰花》。但恰恰是赴登州的这三阕,构成了三部曲。《苏轼词编年校注》正编中,这一词三阕是全部九首《蝶恋花》词牌中,唯一以“联章”形态出现的组合。

用三“联章”来自述心曲的,苏轼是独一份。这全因:仕隐矛盾情感沉重,单首词已盛放不下;联章却可以从容展开——告别、上路、途中,三个分镜头,一部心灵纪录片。

苏轼词牌选得恰好。《江城子》太硬,小令太轻,《蝶恋花》落在两者之间——以婉约之体,载沉郁之思。柳永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红颜消瘦;苏轼写“衣带渐宽”“添憔悴”,瘦了是为无法自主的命运。

苏轼写江山社稷,婉约词的形式没变,格局上了一层。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把词从“词人之词”推向“士大夫之词”。

世人皆知《念奴娇·赤壁怀古》,然而登州途中三阕,苏轼是向外看的,“大江”变“小溪”,目光收了回来;“怀古”成“述怀”,不再急于给人生下宏大结论。这种真诚不加粉饰,在宋词中极为珍贵。

元丰八年之后,苏轼再没有对“蝶恋花”词牌如此密集地抒写过心路。此后他无论高居庙堂或再跌低谷,那种“在路上”的悬置感、彻夜无眠的焦灼,也未如此集中地爆发。

后世论苏词,常以“大江东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为精神风标,但登州三阕告诉我们:当某个人,遇到跟苏轼一样的犹豫、沮丧,问“底事区区,苦要为官去”时,此词注定是最好的共情。

学界将此后的1085至1093年称为苏轼人生与精神的“回旋与沉淀”期,其情感主调呈现出一种“成熟的复杂性”(谢博德《博德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