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7日
慕然
几个月前,鸟与花同醒的季节,我踏上列车,远行求学。此行仓促,只带了一个背包。背包里除了妻子与父母的叮嘱,还塞着几本想读的书。列车开动后,我伸手去取书阅读,却先触到了一片温热,几枚鸡蛋,纸巾裹好,装在袋子里,想必是母亲趁我不备,悄悄塞进去的。
其实所谓远行,无关里程,不在时间,不过是心向内走。短短三个月,当心慢慢舒展开来,却要离开。那些一同学习、并肩走过的日子,深夜的灯光、清晨的咖啡、笑中带泪的默契,都还没来得及一一细数,而我心中满是不舍。
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远行,去外地读大学。父母把行李箱撑得满满当当,我提起来,感到一份难言的沉重。那不是行李的重量,是他们沉甸甸的爱。我提着行李向父母告别,母亲端着盘子站在门前,徒手捏起一个热气腾腾的水饺,吹着气说:“上船的饺子,下船的面。”话音未落,水饺已塞到我口中。我张嘴吃下,母亲笑了。那笑容里,眼角的鱼尾纹又深了几分,像被岁月轻轻刻下的年轮。
那一次一别五年。彼时正值地产商业扩张的年月,毕业归乡,城市面貌已悄然改头换面。虽然寒暑假也曾回家,但许多旧日记忆已被新场景覆盖,故乡于我并非陌生,却莫名生出一丝疏离。唯有母亲盘中的热气,父亲沉默的目送,在记忆里始终温热。
几年前,也是在家乡工作十余年后,我再次远行,去南方某城进修学习,那是离家最远的一次。父亲不善言辞,只在我出门前塞来一个旧保温杯,杯身磕碰的痕迹里,藏着他用了多年的习惯。母亲反复念叨:“南方潮,记得晒被子。”那些絮叨像一根细线,牵着我与故里。航班冲向蓝天时,我俯瞰大地,故乡与我遥遥相望。望着窗外渐小的屋舍,心里有别离的焦虑,有前路未知的忐忑,还有即将踏入陌生圈子的不安。飞机落地后,手机收到妻子的消息:“到了报个平安。”那是她从日暮等到凌晨的牵挂。
一年多后,进修期满返回家乡。临行前,却要与感情渐深的友人告别,忽然觉得那座城也成了另一处故乡。走之前,我独自乘坐高铁去了趟离所住城市不远的鲁迅故居。戴乌毡帽,坐乌篷船,看东湖社戏,听茴香豆的叫卖声,遥想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迅哥儿旧事。只是心中的少年闰土早已远去,飘摇的乌篷船也不同于梦中。短短的泥墙根爬满了藤蔓,高大的皂荚树下没了蟋蟀,只有青石板上的脚步依旧匆匆。离别时,竟也生出归愁。
归来那日,妻子来机场接我,接过行李时轻声说:“爸妈给你煮了面条,等你呢。”推开门,母亲正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面条,父亲坐在老位置,嘴里念着:“上船的饺子,下船的面。”那声音穿过多年的光阴,与第一次送别时的叮咛重叠。我忽然明白,有些话语,是故乡的密码,无论走多远,归来时一念,门便开了。
一次次远行,我渐渐懂得,人这一生,不过是从一处故乡走向另一处故乡。那些曾收留过我漂泊的城市,那些久别重逢的老友,都让我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从来不是过客,而是归人。许多年前的事,日久成了故事,旧时相识的人,久别唤作故人。而每次推开门,母亲端出的那碗面,父亲递来的旧保温杯,妻子深夜的那条“报个平安”,这些细碎的温热,才是故乡真正的坐标。所谓故乡,从来不只是一方水土,而是那些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和他们留给你的温热。无论你走多远,他们都在原地,为你留着一盏灯、一碗面、一个可以回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