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6日
姜桂华
作者简介
姜桂华,山东莱阳人,曾获“烟台故事”全国文学大赛三等奖等荣誉。
按语
《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文学烟台”作品,姜桂华《龙凤呈祥》,全文约11000字,此处部分节选。
作品讲述老韩一家四代传承剪纸与烧肉技艺的历程,塑造了“俺娘”“俺爹”等可歌可泣、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作品以第一人称“我”展开,在场感、时代感、画面感较强,竭力表现手艺人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守望与敬畏,在当下颇具意义。
一
挎着一个被岁月熏成黄褐色的竹篮跟在妈后面走,竹篮里一摞上下掀动的红色剪纸,像是一团火焰,烤得我脸上、心里都暖烘烘的。这样上坡下塂、挨家挨户地奔走,我真担心妈那半大的小脚会扭折。
正是年前的红火时光,春天即将到来。阳光越过山村的黑瓦屋顶,洒满半面街巷。妈穿着一身旧时光——黑绒帽、黑棉袄、黑棉裤,一路挪动,轻喘,偶尔两手扶膝站立一霎,头上冒出汗气。她每送出窗花,都会炫耀一番她十六岁的小儿子小韩——我,说这是老韩家未来剪纸事业的接班人!
不知道爹——那个脸色黢黑的大个子老韩在家会忙碌成什么样子。出家门时,他正提着一个猪头,兴高采烈地进门,差点儿和我撞个满怀。他歪戴着雷锋棉帽,闷声闷气地命令道:“早点儿回来啊,给我打个下手!”
妈轻声嗔道:“这老东西,就会趁热闹。”
送完窗花,太阳已近中天。回家时,爹正全神贯注地往一分两开的猪头上撒盐和调料,全身溢出沉醉。猪头已净白,皮下泛着红白相间的猪肉色。显然,第一道工序已经圆满完成,第二道工序正在进行。
这第二道工序就是卤肉,绝对的细活儿,不全神贯注哪行?等爹察觉到他那一向乖巧、勤快的小儿子早已不声不响地回来时,便有些懊恼地隔着白纸糊的格子窗吆喝牲口样地吼了一嗓子。
此时,我正在炕上奋力剪纸呢,为明天能拿到集上卖俩钱。
二
我的剪纸生涯从娘胎里就已开始。妈在一次剪纸时感觉到胎动,说我命里与剪纸有缘。出生后,只要看到妈剪纸,我就会立时安静下来,不管此前如何哭闹。稍微大一些,我便能拿起剪子有模有样地剪纸了,当一众大人啧啧夸我像小女孩儿一样机灵时,我傻傻地腼腆地笑。到了五六岁,别人再这么夸,我就不那么高兴了。
对于叫我学做烧肉还是学剪纸,那位烧肉世家的传承人与那位剪纸世家的传承人,意见并不一致。一个说小男孩儿学做烧肉是正经,到老也是门吃饭的手艺。另一个则撂下手里的菜刀、锅铲、笤帚之类的家什,不服气地说烧肉只是打发肚皮的,哪能跟俺们剪纸比。剪纸必须从小学起,等骨头硬了,剪子就不认得他了。
我喜欢剪纸。烧肉嘛,往嘴里大口吃行,做起来太邋遢了。
油灯下学剪纸时,妈会给我讲关于剪纸的故事。
她和爹第一次接头时,她拿出一只纸剪的凤,他拿出一只纸剪的龙,严丝合缝地对出一张《龙凤呈祥》的剪纸图。对上剪纸图,就对上了暗号,眼前的人就可以握手互称同志了。
听到这里,爹得意地说:“那张剪纸是他奶奶剪的。”
妈纠正,说:“你记岔劈了。是他姥姥剪的。他奶奶多时才从老家过来?”
爹偷瞄妈一眼,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闭上了嘴。
爹是安丘人,妈是日照人,他俩起初都是逃荒者,后来成了革命同志,再后来成了我的爹妈。
那一年,爹初到烟台,生计无着,看到烟台港码头上苦力不少,灵机一动卖起小食品,晚上就蜷缩在桥洞里过夜。桥洞里还有一个挨着他睡的落难者,竟是个地下党。有天凌晨,那人提出要找个事儿给爹干,爹做梦一样说好,天亮就给拉到革命队伍里了。两年后,爹带着上级指示从罗锅桥去到福山县城,在北店子街落了脚,开了一爿韩味烧肉铺。他原本一张白皙的脸,渐渐叫烟灰给熏黑了,得了个绰号:韩老黑。
一天,一名交通员递给韩老黑半幅剪纸,叮嘱他:“放好了,到时会有人来对另一半——那是咱自己的人。”
三
十岁那年,一个临近年关的晚上,妈借着煤油灯的微弱光亮,教我剪《红太阳放光芒》。
那晚,爹心情极好,盘算着第二天早上去买猪头。他坐在炕沿上,不急不躁地给我讲烧肉的故事。他滋滋地吞吸,烟袋锅子一闪一闪的。
“根据地的同志常来店里。看他们总是赤着脚进城,脚都磨出了血,我是真不忍心,就用卖烧肉挣到的钱给同志们买了草鞋。这事儿不知怎么叫日伪军的警备大队知道了,他们咋呼我通共,要过堂,还抽出日本刀比划。我只好四处凑钱给他们买了一辆自行车。要不是我常去日伪县政府送烧肉,有点儿面子,他们早就把我抓起来活埋了……”
我专心地听他讲故事,全然忘了剪纸的事儿,口水也不经意地流了出来。
妈生气了,她朝讲故事的和听故事的翻了翻白眼。
第二天,我求爹继续讲。爹正往身上套他那件油光锃亮的工作服,脸一沉,说:“不能再讲了,要干活了,一心哪能两用?”爹舀着滚开的水往猪头上浇,咽了几下口水。锅里的水咕嘟翻涌,爹吩咐道:“还愣着干啥?添水、烧锅!”
我应了一声,一个高儿就蹿到南墙根。干燥的木头在土灶里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越来越旺。我的小圆脸被烤得红彤彤,像一个火盆。
爹做出的烧肉和别家的不一样,好吃还不腻。爹向我轻声透露秘密:“人家都是烀,咱们是先卤后蒸再熏,干的可都是功夫活儿。”
那时不是每家每户过年都买猪头。配给制下,农村人想买个猪头要托人托脸弄张盖着蓝色椭圆形印章的票子。好在那时,爹在食品公司上班,杀猪人都认得他那张黑脸,但顶多给他一个猪头的票儿。一个就一个吧,再多了也买不起。
爹做出来烧肉,我们吃不上几口,只能说是解解馋。蒸猪头的箅子上沥下来的汤水会漂着一层白白的油,那是难得的好东西。我和三哥往汤里撒一把盐,再泡上玉米饼子,贼香!能把我们吃得心满意足,还打着嗝儿。妈瞅瞅挂在门框上的笊篱,有点儿心疼,总是说:“看,又糟蹋这么些玉米饼子!”
烧肉小部分给了邻居,大部分叫爹送回了单位。爹有个小九九,这样做来年才好再买猪头。
“这不赔了吗?”有人问。
“谁说赔了,不还赚个热闹?”爹答。
爹做烧肉的机会真是太少了,即使大哥二哥结婚也没做,一是忙不过来,二是“罗锅子上山——前(钱)紧”。无论日子怎样紧巴,过年买一个猪头则是雷打不动的。在这个事儿上,我从没听妈说过半句怪话,就像她买大红纸回来剪窗花,爹也从来不说怪话一样。
这好像是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四
我家门前的高地上有一棵梧桐树,树冠比一铺炕还大,像一把硕大的绿伞。夏天时,我喜欢在“伞”下铺一条麻袋,躺在上面乘凉。高地东面有一条从北向南流淌的小溪,风路过捎走人身上些许的汗。
妈拎一小凳来做针线。
十六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妈坐在树下,用一片泛黄的梧桐树叶剪了一只仿佛一松手就能扑棱飞走的麻雀。
我受到感染,也剪了一只。只是我剪的这只蔫头耷脑,像是中了暑。
妈让三哥也试试,三哥忽地就闪开了。那时,大哥、二哥都去当兵了,三哥也想当兵。
我渴望纸。我仰望头顶的梧桐树,想象树枝上伸展的不是树叶,而是纸,铺天盖地的纸。没纸的日子,我用剪子剪猪菜。想起学校有报纸,就趁值日的时候带着剪子去,然后让每个抽屉都住进一只纸鸽子。过后我担心老师会训我,结果开学那天,老师直朝我笑,还摸了一下我的头。
打那以后,同桌冷春花再也不敢欺负我了。她求我教她学剪纸的样子,真让人解气!
五
这年初冬的一天,公社电影队到村里放映电影《决裂》。校长曾号召过师生看这部具有现实教育意义的电影,于是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学。
大街上,有个人正蹲在一家屋后的粪堆上,挥舞着黑刷子,往石灰墙上贴着的大红纸上刷标语。我趋前看了看,是那个白白净净的知识青年。至于内容嘛,大家伙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隐约觉得应该与电影有关。等知识青年把那个带着千钧力量的感叹号写完,人群早就没滋没味地散了。
夜晚,我早早去看电影。银幕上,那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近视眼镜的瘦高个儿老师正在讲马尾巴的功能,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出现骚动,还有人被叫了出去。我没理会。忽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民兵去抓恁妈了,恁妈撕标语!”我愣怔怔地站起来,艰难地从腿、脚和小凳子组成的泥淖中拔出腿,又狗撵兔子似的疯狂往家跑。
情况比我预想得要好。妈没撕到标语,撕的只是标语的四个角。
村支书问:“老刘同志啊,你撕标语的角做什么啊?”
老刘同志低着头,惭然道:“我错了,王书记。撕下的纸,都叫我剪了领袖像了。”妈说完,讨好似的捧了一摞刚剪好的领袖像出来。
村支书用手电筒照着看,大家都惊讶了。表扬?不能。批评?不敢。村支书叹了口气。
我可怜妈,如果家里有纸可剪,也不至于如此。
第二天晚上,爹歇班回家,听说这事儿后,脸上无晴也无雨。他蹲在地上,用粗糙的右手抹了一把黑脸。
等再歇班回来,他用自行车驮回一令红纸。爹将红纸往炕上一撂,惊到了妈。妈停下贴饼子的手,直愣愣地瞅着爹,欢喜和忧愁不停地在脸上切换。妈的画外音是:老大和老二刚结婚,接下来怎么弄?
爹说:“今年猪头不买了。”
妈声音大起来,“那怎么行!一年也就这么一回。”
我知道窗花能卖钱,决定剪一些去集上卖。
注:完整作品请阅读《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