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8日
殷修亮
我小时候体质偏弱,有爱流鼻血的毛病。每逢天干燥热或是跑跳玩耍过后,鼻血总会毫无征兆地流下来。这时,奶奶就不慌不忙地从老屋门框上挂着的一小束枯草样的东西上,轻轻揪下几片枯叶,在手心里反复揉搓成绵软紧实的小团,小心翼翼地塞进我的鼻孔。随着一股浓郁古怪、清苦中带着温润暖意的味道缓缓漫入鼻腔,燥热感慢慢消散,流淌的鼻血就会慢慢止住。
这貌不惊人、随处可见的野草,便是岁岁年年生长在家乡土地上的艾草。
艾草是乡间最寻常不过的野生植物,田埂边、树林旁、荒坡角落,随处都能看见它的身影。它的叶子呈羽状分裂,背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丝状绒毛,看着毫不起眼,茎和叶却都藏着丰富的挥发性芳香油。它独有的奇特芳香,夏日里可以驱赶扰人的蚊蝇虫蚁,净化空气。在乡间流传的中医常识里,艾草更是一味良药,有理气血、祛寒湿的功效。将晒干的艾叶细细加工成艾绒,便是中医灸法治病不可或缺的药材,是家乡土地馈赠给乡亲们的最朴素的良药。
小时候去邻居家串门,见邻居奶奶正怀抱着一只孱弱的小羊羔,用冒着淡淡青烟的艾草,在小羊羔的鼻孔前缓缓熏烤。浓烈刺鼻的艾香扑面而来,呛得我鼻子发酸,差点流出眼泪。邻居奶奶一边轻轻晃动艾草,一边叹着气告诉我,小羊羔夜里着凉受寒,眼看就要不行了,乡下没有兽医,只能靠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用艾草温阳驱寒,或许能把小羊羔从鬼门关拉回来。
奶奶一辈子操劳农活,常年风吹雨淋,双腿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是寒气入体,膝盖便酸痛难忍,严重时连起身走路都格外艰难。乡间求医不便,老中医便传授了土方子,鲜艾叶捣碎外敷可以缓解关节肿痛,干艾叶烟熏艾灸能够驱散体内寒湿。于是每年端午前夕,奶奶总会早早备好镰刀,趁着晨光去林间割下一捆捆鲜嫩艾草,仔细摊开晾晒在屋檐下,存上满满一整年,用来缓解缠身的病痛。
到了农历五月,暖风拂过田野,万物蓬勃生长,艾草也进入了长势最旺盛的时节。此时的艾草饱含艾油,药效达到顶峰,香气浓烈醇厚,是一年之中最好的采摘时机。乡间自古便有俗语:“艾叶香,艾叶苦,祛痛驱寒在端午”,草木与时令相融,习俗便由此而生,也就有了流传千年的“清明插柳,端午插艾”的乡间旧俗。
端午在古人眼中,并非热闹喜庆的佳节,而是正邪搏杀、阴气滋生的恶日。世人熟知的龙舟竞渡、凭吊屈原、张贴钟馗,皆是激烈亢奋、驱邪避凶的仪式,而恰逢其时生长的艾草,气息霸道浓烈,自带一股清冽正气,恰好契合了端午驱邪纳吉的寓意。
我的家乡在鲁西南平原腹地,无江河无大湖,没有锣鼓喧天的龙舟赛事;乡民质朴务实,也从无张贴钟馗符咒避凶的讲究;本地不产黏米,家家户户也极少包粽子过节。相比于别处端午的热闹喧嚣,故乡的端午素来安静平淡,可家乡人依旧不会错过插艾这件事。这一株朴素无华的野草,成了端午这天,家家户户门楣之上,最不能缺席的贵客,撑起了家乡独有的端午味道。
村庄西头的殷家林地,年年端午前后,艾草葳蕤葱翠,绿意遍野。平日里无人留意这片默默生长的野草,可每到端午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地间便已是人影绰绰。乡亲们握着镰刀结伴而来,一边收割鲜嫩艾草,一边闲话家常,笑语混着艾香,飘满田间。母亲总会赶在清晨露水滴落之时,先把农家小院彻底洒扫干净,拂去尘埃与浊气,再细心挑选长势最好的艾草,用大红绳整齐地扎成束,郑重地挂在房屋的门楣。鲜嫩艾草饱含汁水,青绿欲滴,醇厚绵长的艾香随风漫进屋内,填满每一个角落。
去年端午,我特意挖了几株艾草根,埋在大门外闲置的空地上。本是随手一埋,没想到初春回暖时,艾草便破土而出,冒出点点新绿。眼下几株艾草早已蓬勃生长,连成一片青绿。如今每日出门进门,清润的艾香便萦绕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