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8日
邓兆安
我写作不是因为我有才华,而是我有感情,对我们祖国和同胞我有无限的爱,我用作品来表达我的感情。
——巴金
五月初的烟台,晴日融融,海风习习。在市散文学会一行即将启程四川采风交流之际,我收到了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发来的行程安排。令我欣喜万分的是,心仪已久的巴金文学院赫然位列榜首。七年前,我退休后转而投身散文创作,便萌生了拜谒这座中国文学精神殿堂——“巴金文学院”的心愿。巴金先生是中国现当代著名文学家、翻译家、出版家,蜚声中外的文学大师,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2003年,在巴老百岁华诞之际,国务院授予他“人民作家”的光荣称号。借此次采风之机,多年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喜悦之情难以按捺。
一
驿马河畔,溪水潺潺,风光怡人。五月九日上午,在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党支部书记、一级作家张人士的陪同下,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走进巴金文学院。进到院内,一幢青瓦白墙的两层群楼静默地伫立着,是典型的川西民居风格。这便是坐落于成都龙泉驿文脉之地、位于巴金文学院内的巴金纪念馆了,令人肃然起敬。
巴金文学院前身为1983年创立的“四川作协文学院”,后为纪念巴金先生而正式更名为此。它是国内为数不多、在作家尚在世时便以其名字命名的文学场馆,也是目前展示巴金生平事迹和文学成就最翔实、最全面的展馆。
缓步进入一楼展馆,大厅正中央安放着一尊青铜坐像。历经岁月洗礼的巴老端坐在藤椅之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面容慈祥,目光深邃。雕像后方的汉白玉墙面上,镌刻着一尺见方的巴老手迹: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这九个饱含先生毕生感悟的金色大字,在我耳畔久久回响。雕像与手迹交相辉映,生动勾勒出巴金睿智、真诚、儒雅的文学大师形象,彰显出“20世纪中国文学良心”的精神内核。我缓步走近雕像,在与巴老目光相对的瞬间,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仿佛跨越时光与先生静静对望,真切触碰到了一位文学巨匠深邃而坚定的灵魂。
二
步入展厅,讲解员深情讲述起1927初巴金远赴法国求学的过往,以及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坎坷历程。巴金自幼憎恶封建专制与礼教的残酷压迫,目睹了底层百姓困顿无助的生活。受五四运动进步思想感召,为探寻救国之路,二十三岁的他毅然远赴法国留学。
旅居法国期间,巴金直面孤独、贫困、病痛与家道中落等重重困难,广泛研习各类进步思潮。他还积极参与营救国际进步人士凡宰特、萨珂的正义行动,这段经历也催生了他的处女作《灭亡》。小说讲述进步青年杜大心刺杀军阀后不幸遇害,其友人受他影响,毅然踏上革命道路的故事。凭借这部作品,巴金一举成名。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1928年刊发于《小说月报》的《灭亡》影印件上。近百年岁月流转,页面字迹依旧清晰,我们仿佛仍能感受到文字里激荡散发出来的鼓舞人心的力量。短短两年留法时光,让原本渴望冲破旧世界的热血青年,蜕变为以笔墨呼唤爱与真话的文学创作者。
三
脍炙人口的长篇小说《家》,是巴金“激流三部曲”的第一部。作品深刻描绘了20世纪20年代初,一个封建大家庭走向崩溃的悲欢际遇。主人公高觉慧毅然挣脱家庭束缚、离家出走,激励了一批又一批中国青年冲破封建桎梏、追求自由与平等。《家》《春》《秋》三部作品,均以巴金自身家庭、家友与亲身经历为创作蓝本,感染力十足。它们如同寒夜里的惊雷,响彻中国文坛,感召无数的有志青年与知识分子怀揣理想奔赴延安。
我驻足端详1933年4月18日上海《时报》的版面,该报在头版重要位置预告连载《家》,用黑体大字推介,并盛赞巴金为“新文坛巨子”,足见其在当时的巨大影响力。
展柜中还陈列着《家》现存仅三页的手稿,内容为《家》第三十五章“分篇”最后一段。这是全书的关键情节,稿纸早已泛黄,蓝黑字迹间留有红笔删改增补的痕迹,通篇书写工整、批注细致,尽显巴老严谨扎实、一丝不苟的创作态度。凝望手稿,我仿佛看见数十年前,巴老身居上海狭小的居室,在昏黄的灯光下伏于简陋桌案,凝神构思,提笔撰文,专注而投入。
四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家喻户晓的影片《英雄儿女》影响了几代中国人。得知这部经典影片改编自巴金短篇小说《团圆》,我心中满是敬佩。一张张战地影像,一页页原始文稿,一件件巴老曾使用过的旧物——子弹头拐杖、老油灯、草鞋,无声诉说着他与志愿军战士同甘共苦的难忘岁月。
巴金先后于1952年、1953年,两次奔赴朝鲜战场,不惧炮火、病菌危险,日夜笔耕,写下了《生活在英雄的中间》《保卫和平的人们》《英雄的故事》等四十余篇新闻作品和小说。第二次赴朝前夕,他曾坚定地对夫人萧珊说:“我要把英雄们的事迹写出来,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1961年,他呕心沥血完成短篇小说《团圆》。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夏衍读后十分赞赏,当即指示将其改编为电影《英雄儿女》,就此铸就传世经典,成为中国精神文化的重要符号。
《团圆》是巴金从现代作家转向当代创作、投身社会主义文学创作的代表性作品,是他后期极具影响力的代表作之一。该作品先后入选《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年文学名作文库》《建党百年百篇文学短经典》,并亮相革命文物特展。晚年的巴金感慨道:“两次入朝,对我的后半生影响深远。”
五
《随想录》是巴金晚年创作的巅峰之作。这部作品从1978年动笔,至1986年完稿,历时八载,约四十二万字。它代表着当代散文的最高成就,被誉为“中国的《忏悔录》”,更是知识分子良知的重要象征。深耕《随想录》多年的吕成金馆员由衷赞叹:“巴老怀揣自我反省的勇气,直面过往历史,率先从文化与国民性层面反思那段特殊时期留下的创伤。其影响力早已超越文学范畴,成为研究当代中国思想史、精神史的重要文本。”
随后,我们看到《随想录》中反复打磨的手稿《怀念黎烈文兄》。史料显示,黎烈文是知名编辑家、散文家,20世纪三十年代主编《申报·自由谈》,倾力扶持鲁迅、巴金等进步作家。但他长年蒙受冤屈,被错划为“反动文人”。巴金曾坦陈:“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是为了历史公正,为了不让无辜者永远蒙冤!”
翻阅五卷《随想录》,巴老悼念蒙难友人的篇目比比皆是,文中追忆了茅盾、老舍、胡风、满涛、靳以、冯雪峰和夫人萧珊等十余位故友。字里行间悲愤交织,自省剖白,如泣如诉。巴金借追忆故人反思历史,呼唤人道与良知。他这种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敬畏历史与人格的崇高操守、放下盛名敢讲真话的文人风骨,带给我强烈的心灵震撼和精神升华。
六
在展厅的尽头,一面长十米、高二点四米的大型展墙映入眼帘。此处展列着不同时代、不同版本的巴金著作,蔚为大观,令人惊叹。展厅的老照片令人动容:晚年的巴金身患帕金森症,行动不便,常年依靠轮椅生活,又因胸椎压缩性骨折身体孱弱,即便如此,他依旧身着护具,伏案坚持写作。
据介绍,巴老原创作品全集共二十六卷,译作十卷,独立单行本五十五部,全部作品总字数约一千万字。他的部分作品被译成20余种外文、流传至五大洲数十个国家。巴老先后获得意大利但丁国际奖、法国荣誉军团勋章、日本福冈亚洲文化奖特别奖等10多项国内外文学大奖。1999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编号“8315”的小行星命名为“巴金星”,以此永久纪念他卓越的文学贡献。
仰望这座汇集巴金全部著作的展墙,它如同一座不朽的文学宝库,泽润后世、造福人类;又似漫天星辰,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展墙醒目处,巴老的肺腑之言催人泪下:“我那一颗爱祖国、爱人民的心还像年轻时候那样强烈,今天仍然是如此。我过去所有的作品里都有从这颗心滴出来的血……这颗心就是打开我的全部作品的钥匙。”巴老能从一个封建大家庭走出,成长为受万众爱戴的“人民作家”,答案便藏于此。
漫步展馆,巴老倾尽一生留下的精神瑰宝,数不胜数,熠熠生辉。民族危亡之际,他振臂呐喊:“用墨水来发泄我们的愤怒!”他一生创办诸多期刊,悉心扶持、激励一代代青年作家成长;他率先倡议筹建中国现代文学馆,并将个人大部分藏书、手稿无偿捐献。
七
斩获茅盾文学奖与首届杨朔散文奖的四川省作协主席阿来多次谈道:“巴金是用一生践行文人责任,这份家国担当,时刻警醒着我。”从巴金文学院走出来的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麦家说:“巴老先生的作品与人格,是我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滋养,他让我明白,作家不仅是创作者,更是精神的传承者、文化的传播者。”中国作协副主席张炜也坦言:“我的《古船》《你在高原》等获奖作品,都深受巴老影响。他是我一生的精神光源、文学标尺。”
此次陪同我们参观的张人士先生,自20世纪90年代起便担任巴金文学院常务副院长,是文学院建设与发展的奠基人,为此倾注了大量心血。他谢绝采访说:“能追随巴老的脚步,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和责任。”原龙泉驿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刘晓双,是推动巴金文学院落地本区的功臣之一。问及过往,他淡然表示:“这是我分内之责,不足称道。”在文学院任职多年的骨干馆员吕成金,也再三叮嘱我不要着墨于他个人。从张人士、刘晓双到吕成金几代人勤勉务实、谦逊低调的作风,让我真切感受到,巴老“生命的意义在于奉献”的精神早已滋润人心、代代相传。
当下文学界充斥着浮躁功利、盲从跟风、流量至上的不良风气,我愈发体会到巴老“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九字箴言的分量。它恰似一面明镜,照见本心,针砭时弊,引人深思。
走出巴金文学院,我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巴老“爱国为民,求真自省,人道博爱,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已深深镌刻进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