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5日
蔡玉臻
北宋元丰八年(1085年),苏轼赴任登州知州。他在登州任职仅五日,便奉诏还朝。尽管如此,他连上《登州召还议水军状》《乞罢登莱榷盐状》两疏,为登州百姓争取到了海防建设与免除盐税之利。登州人感念其德政,自此便有了“五日知州,千秋传颂”之誉。
后世流传中,这句话逐渐演变为“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这一说法屡见于碑刻、楹联、导游词与通俗文史作品之中,但其中涉及的历史细节,与宋代的实际建制和祠宇沿革多有出入,是不妥的。
先说这“五日登州府”。苏东坡任职时期登州仅是州不是府,他的职务也只说成知州。另外,登州是明代升州为府的,之后存在了近六百年。因为登州府是个行政机构的名称,并不是一个官职,登州府的最高行政长官称作知府,不能称作“登州府”。
宋朝登州是州不是府
宋代的地方行政区划中,登州一直为州级建制。自唐武德四年(621年)置州以来,经唐、宋、金、元各代,登州始终称“州”,而非“府”。北宋至道三年(997年),登州隶属京东路;熙宁七年(1074年),改隶京东东路,治所在蓬莱,下领蓬莱、黄县、牟平、文登四县,为防御州。《宋史·地理志》《太平寰宇记》等文献均记载为“登州”,未见“府”称。
“府”作为高于州的行政区划,始于唐代,至宋代仅设于京师、陪都及重要地区。登州终宋一代,未曾升府。直至明洪武九年(1376年),为加强海防,登州才由州升为府,隶属山东布政使司,辖宁海州及蓬莱、黄县、栖霞、福山、招远、莱阳、文登七县,“登州府”的建制由此开始。
苏轼于北宋元丰八年(1085年)任登州知州,其时距离登州升府尚有二百九十一年。以“登州府”称之,是将明代以后的建制搬到了宋代。
苏轼的官职是知州不是知府
宋代州级长官的正式官称为“知某州军州事”,简称知州。这一官职掌一州之兵民、刑政与财赋,通常由文臣充任。苏轼在《登州谢上表》和《登州召还议水军状》中自署“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这是其正式差遣。
“知府”一职,始于明代,是府级长官的正式称谓。宋代并无“知府”之官称,更不存在“登州知府”的说法。后世以“知府”称呼苏轼,是把明、清两代的官名前移到了宋代。
简而言之:宋代称州,长官称知州;明代称府,长官称知府。苏轼是知州,不是知府。
苏公祠始建于明代不是宋代
苏轼在登州的德政虽早被百姓铭记,但专门祭祀他的苏公祠并非建于宋代,而是晚至明代末年才出现。
北宋时期,登州已有祭祀苏轼的场所,但仅为配祀而非专祠。元符元年(1098年),登州知州张万宪修建三贤祠,同时供奉马默、李师中、苏轼三人,苏轼为从祀者之一。这座三贤祠历经金、元两代,屡有兴废,其位置也并非今天蓬莱阁上的苏公祠。
今日蓬莱阁建筑群的苏公祠,始建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原址在蓬莱阁前。清同治二年(1863年),迁建于现址。另据记载,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曾增建相关建筑,皆属明代中后期,与北宋并无直接承继关系。从苏轼莅任(1085年)到苏公祠始建(1638年),中间相隔五百五十三年;从三贤祠建立(1098年)到苏公祠始建,也相距五百四十年。
“千年”之说并非实指
“千年苏公祠”中的“千年”,其实是一种文学化的夸张。以苏轼登州任职的元丰八年(1085年)算起,至今不足千年;以苏公祠始建的崇祯十一年(1638年)算起,至今不到四百年;以苏轼本人的生卒年(1037—1101)算起,同样不足千年。若将“千秋传颂”的赞美之辞,误作祠宇历史的真实纪年,会形成年代上的偏差。
苏轼在登州虽只留任五日,却以两疏惠泽一方,其德政为登州百姓世代传诵,这是不争的事实。流传的“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一语,虽饱含敬仰之情,但在建制、官称、祠史、纪年等方面与史实有所偏离。
今人谈及苏轼与登州的这段佳话,不妨保留那份敬意,同时厘清宋明制度之别、州府之别、知州与知府之别、专祠与配祀之别。唯有史实清楚,敬意方能长久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