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泰

一

听说要去费东村采风，我异常兴奋。多年前我就慕名那里的女王山，此次能身临其境，定要一睹为快。那天风和日丽，我与文友们一路掠过满眼的青翠，直奔费东村。

在接洽的向导引领下，我们一行拾级而上村头高塬处的福禄园，这是村里所建景区一隅。进入园中，居高望远，山村景色尽收眼底。女王山濒海立于村北的不远处。山虽然不雄不险，也无高耸云天之势，但却真如王者一样被众小山所簇拥，形成一脉苍翠的山峦。山峦与东南两面静静流淌的落驾河、费县河相环绕，把费东村围在了山脚下。

费东村是古时费县的核心地带，而费县是早在汉朝就设立的牟平故城，至南北朝时，牟平故城先是迁至黄县的马岭山南麓，唐朝后又移至如今的牟平区，这里被称为废县。原有的故城废了，但黎民百姓一直以来血脉赓续，一代代人守望着这片土地，繁衍生息，如今村里还保存有大量的清代至民国建筑。清代后，更“废县”名为“费县”。当新中国的晨曦漫过女王山时，费县划出了费东、费中和费西三村。

收拢远望的目光，我们跟随向导，绕过高塬下葫芦状的福禄海清池和有大戏台的文化广场，进入费东村。乡村田园风光无限，跨过溪水潺潺的石桥，沿着雀鸟啾啾、阳光泼洒的竹林幽径漫步，透过竹隙，女王山若隐若现。

二

向导说起女王山，神采飞扬，仿佛这座山就是他们村里人的精神图腾。

女王山的来历有个口口相传的故事。清朝咸丰年间，村北金果山的东山上有一位身怀武艺的女子安营扎寨，姓甚名谁无考，坊间有陈、沙两姓传说。她做山大王没有打家劫舍，反而倾己之力庇护村民。她命人制作大刀长矛，带人练习投石功法，村民响应她的号召，在山上垒石圩子，抵御匪乱。那些年潮水一带不宁，附近村民遭遇匪乱便逃进筑有圩子的山里，坚壁清野，每每躲过祸殃。女王被人们崇敬为英雄，金果山东山最初的名字渐渐地被圩子山替代了。

至同治年间，捻军突起，入费县后攻打圩子山，女王率村民居高临下抛石头。受阻的捻军恼羞成怒，命弓箭手射出毒箭。带着剧毒的箭头射中了女王。女王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拔出箭杆，手捂流血的伤口，继续镇定自若地指挥迎战。乱石砸退捻军，女王倒在了血泊之中，当年那块箭杆击中的大石头被剧毒腐蚀出了凹痕，独留在山上。

百姓们感恩女王，老辈人常说一句话：“如果当年没有女王舍身相护，潮水人是会惨遭杀戮的！”于是，百姓们改称这座山为女王山，意在怀念她，让这位女英雄永远地活在人们的心里。

婆娑的竹叶撩拨着我的思绪。女王山的名字来历不凡，受其感染，我似乎产生了幻觉，阳光下的一根根翠竹，犹如费县的村民，而最粗壮的那根就是女王。

走出竹林，前方是一片桃园，粉嫩的桃花绽放得热烈。桃园旁，有一栋黄色的二层楼房，它就是村里的红色记忆陈列馆。800多件陈列品或静卧在展柜里，或悬挂在展墙上。蓬东大地乃至胶东范围内在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红旗飘飘、烽烟滚滚的场面，在一件件陈列品中浮现，尤其是三军二路在蓬东抗战的历史令人肃然起敬。

三

我怀着敬畏之心踱步于馆中，瞻仰每一个展区。陈列品从赤卫队的长矛大刀到土枪螺号，从烈士的遗像到秘密县委的文件，从地下医院的用品到老药房的账册，从锈迹斑斑的手榴弹、刺刀、水壶到浸着血迹的烈士遗书、记事本……仿佛每一件陈列品都在流淌着烈士的鲜血。

展柜中，一整套叠放整齐的陈旧军装牵引了我的视线，向导说这是目前唯一的、一样也不缺的“三军二路”八路军的军装。我在军装面前伫立许久。向导讲解蓬东抗日史实时，激昂的声音仿佛是从那套军装里传出来的。

当年，中共蓬莱县委在费东村的宋九令家里秘密成立，带领着蓬东民众抗日；地下医院在费东村“宋沙王”三姓堡垒户家的地道中设立，隐藏和救治八路军伤病员；费东村“益寿堂”老药铺是三军二路的秘密交通站，在女王山反扫荡阻击战和拔掉大黄家炮楼据点之战上立下战功……在向导的讲解中，抗日英雄苏晓风的故事盘旋在我的耳畔。

苏晓风是潮水人，23岁从北平学成归乡，投笔从戎，成为潮水抗日青年的领头人。苏晓风举行婚礼的那天，家中张灯结彩，宾客齐聚，新娘顶着红盖头正待接亲。此时，苏晓风得知日伪县长要收缴民间抗日武装的枪械，已带人向潮水窜来。事发突然，情势危急，他毫不犹豫中断婚礼，并说服早有起义之心却犹豫不定的伪镇长周拥鹤，率领“乡农校”百余人武装起义。起义队伍拉进艾崮山根据地，被编入“三军二路”第一大队，有文才武略的苏晓风担任了大队的政委。他带领队伍在女王山阻击日伪扫荡获胜后，又辗转莱州郭家店，在与日寇激战时壮烈牺牲，那年他刚刚25岁。

百姓们感激苏晓风，老辈人常说：“当年苏晓风政委为了打鬼子，连媳妇都不娶了。这样的英雄我们代代都不能忘！”其实在家国情怀面前，何止是弃婚起义的苏晓风政委，还有被誉为“胶东白求恩”的女医护兵张华英，护佑伤员雪夜突围；让敌人闻风丧胆、最能打仗的“战神大队长”盛易三等英雄的故事，在蓬东一带家喻户晓。

带着不平静的心情走出展馆，我蓦然回首，再次看到那热烈绽放的桃花，脑海里忽然飘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句来。桃花年年在这里美丽盛开，而那些为民族捐躯的英雄们呢？我想，苏晓风一定是去了新娘家，他说等打败日寇，一定会去掀起新娘那顶红红的盖头……

四

耳边传来向导的呼唤，要去参观民俗博物馆。路上，向导娓娓道来，由民俗博物馆说到了村上的老书记。

老书记张竹业今年68岁，是土生土长的费东村人。上世纪80年代，他解甲归田出任村书记至今，数十年里，他带领乡亲们改变乡村面貌，迎来乡村巨变。但他从不居功自傲，在他看来，没有乡亲们脚踏实地躬身践行，自己即使浑身都是铁，又能捻出几颗钉？由此，他也时常嘱咐向导，在游客面前，多讲女王山的山魂，多讲红色展馆的英雄，多讲博物馆老物件承载的时代变迁与社会文明。

民俗博物馆是一栋看上去建成时间不长的平房，坐落在村边的又一个广场上。我惊奇地环视馆里的每一个角落，偌大的空间里，各式各样的老物件分门别类地排满了展柜，人们顺序地朝着一个方向参观。展柜里，从汉代男人的发髻银簪，到现代的老式收音机；从女人三寸金莲的小脚鞋，到讲究人家睡觉用的陶瓷枕头；从吃喝用的玉碗银盏，到做买卖用的老杆秤、珠算盘；从犁耙锄镰农具，到马灯、蜡台用品，陈列的老物件可谓五花八门。向导极自信地说，这里虽是村级博物馆，但展出的老物件可能是胶东最古老、最广泛的……

夕阳西下，我们乘车穿过桃花园，离开了费东村。然而我的思绪还在萦绕着，挥之不去。

女王山下是一片人杰地灵的热土，生生不息的乡人创造了可歌可泣的历史，又在新时代里创造了奇迹。女王筑墙围山，不惧捻军毒箭，护佑的是百姓安宁。苏晓风政委舍下新娘武装起义，和战友们一起打鬼子，为的是民族存亡。老书记张竹业带领村民呕心沥血的奋斗，为的是建设美丽乡村。女王山孕育着一代又一代血脉相承的人们，描绘着山海画卷。所有这些，如果女王山能开口说话，她一定作证：费东不愧于历史与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