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梅

一

打工人最期盼的日子莫过于休班。

女儿跟我商定五月二日共同休班，为我庆祝生日。我觉得生日不重要，只要家人能相聚就好。我休班一般是头天上午走，次日上午回。如果我二日上午走，到家就十点多了，我和大开俩人吃饭怎么都好说，孩子们回家肯定要做丰盛一点，时间就不够用。我决定一日下午走，二日下午回。

从定下休班的日子，我心里就一直充满了喜悦。期盼，让生活变得充实甜蜜。那些打算回家看望父母的年轻人，不要给父母惊喜啦，提前给他们通个信，让他们把这份幸福细水长流地多享受几天吧。

“五一”这天，我叮嘱大开把面发上，把肉化上。吃完午饭收拾利索就十二点了，我直奔公交车站。平时我是到丽景佳园再转乘C1路，适逢假日，为了保险，到丽景佳园后我背道而驰乘7路车到了汽车总站。

此时已是下午一点，好长时间没看见我姐了，很是想念。她家离总站不远，遂乘41路车到了我姐家，跟我姐聊了会儿，跟她婆婆聊了会儿。我的职业使我很会跟老人聊天，老人拉着我的手让我多待会儿，说就爱听我说话。我哪有时间多待，就说：“大婶，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背上我姐给我的大饼、面鱼，就奔车站而去。

再回到总站，已经两点四十了，等了二十多分钟车子才来。因在始发站乘车，倒是坐上了车，但假日人多，没有座位。我挤到了后门处，坐在了下车的台阶上，管它脏不脏，不累就行。车子一路西行，中途下得少上得多，车厢内越来越挤，到福山铂悦府小区，车内已经挤不动了，到丽景佳园小区，我老远就看见站前挤着二十多号人，一看就是要乘C1路的。烟台的公交线路挺多的，但我发现只有这趟线人最多。

好在这一站下了四个人，司机让上四个人，后面的人知道上车无望也就不去挤了。第五个人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一只脚蹬着踏板，一只手抓着门把手，说她有急事，让司机行行好拉上她。司机说：“不是我不拉你，是真拉不了，下四个只能上四个。”老太太一个劲说挤一挤，可哪里挤得动，僵持了几分钟，她不撒手，车门就关不上。一位乘客喊道：“谁没有急事，我也有急事，你一个人耽误一车人的时间！”老太太还是不撒手，直说她有急事，挤一挤，行行好！帮帮忙！最后有一位乘客下了车，让老太太上了车。

车行不远，那个喊老太太撒手的乘客突然让司机停车，C1路不到站点是不停车的，乘客脸色青紫满头大汗，说他血压高，这一着急一上火心口疼喘不上气，司机急忙停车让他们夫妻下去了。

二

车快到中桥时，我打电话给大开。一路上，有人下车我就从我的风水宝座上站起来。我和大开几乎同时到达臧家庄车站，这时已经四点半了。我们先到家家悦超市给大开买了些果蔬点心，又给大嫂买了一兜黑米馒头。前几天，大嫂告诉我她头晕无力老出汗，大夫说是气血不足，我又给她买了些大枣、桂圆。

看着大开黑瘦的脸，我刚想说他又黑了，猛然想起我的座右铭“存好心，说好话，做好事”，忙改口：“半月不见，你又帅了，老远我还以为是刘德华来接我呢！”大开平时总板着脸，让他去吓唬不听话的孩子绝对好使，闻言腼腆一笑：“我一直都这么帅，是你有眼不识金镶玉！”这家伙一点情商没有，他不应该投桃报李说老婆像李嘉欣么。我们夫妻坐着三轮车兴高采烈把家还。途中接到大嫂电话，问走到哪儿了，我说再有十分钟到家，大嫂说马上下面条！原来她听大开说我今天休班，在家做了手擀面。

到家快五点半了，我先把小猫抱怀里逗弄一番。我家小猫不愿让人抱，又跑不了，只能一副落入魔爪任人蹂躏的痛苦无奈表情。纵然高冷，见我回家它也会从炕上跳到地上来迎接我，蹭我的腿，对每一个包都嗅来嗅去，喵喵叫，仿佛问我给它带啥了，多亏我每次都给它带鸡肝、香肠，才不至于在猫前失礼。

放下猫，我俩提着大饼、面鱼、点心、水果来到大嫂家，面条也正好端上桌。我最喜欢吃大嫂做的打卤面，跳上炕，扑噜扑噜吃了两碗，肚饱眼不饱地感叹：“老了，以前怎么也得吃三碗！”大开说：“打铁不行，拉火不行，叫你吃面汤，出溜出溜一碗又一碗！”我把眼一瞪：“我吃大嫂的，关你屁事！”大开不服：“没有我，大嫂认识你是谁，你跟我沾的光！”我看向大嫂：“老杜！告诉他，谁跟谁沾光，让他明白自己的位置！”老杜瞅向大开：“大喜他妈吃面没有数！”大嫂让我带两碗面条明早吃，我不爱吃坨面条，一口回绝。这就是在家的好，在客户家，不爱吃的要装作爱吃，爱吃的要装作不爱吃。

回到家，面已经发到盆外了。把包子包好、醒好、蒸好，整整两大帘，正好晚上九点半。再把家打扫一遍，已是十点多了，有一个干净的环境，我才能轻松安心。想一想，又把次日要用的冷冻食材拿出来化着，十一点才算忙活完。休个班，真累。

三

第二天六点起床，大开想喝疙瘩汤，做好后我盛了一大碗，又拾了一兜包子给大嫂送去，告诉她孩子们今天回来，邀她中午过去吃饭。我休班的主要任务就是给大开改善生活，每次都多做，这样既让大嫂也改善了生活，又能节省她的时间多干点活，因为农忙时人简直要忙掉头，吃饭都是将就着。

大伯哥在时，我给大嫂送过去，大伯哥不在了，我就经常喊大嫂过来一起吃，人多热闹，都能多吃点。我又分别给两位邻居老人送去六个包子，他们的老伴都去世了。老人脸上挂满了感谢，每次都说“哎呀哎呀，总叫你挂着”。年轻人都主动地跑到城里去了，村庄越来越冷清，剩下的多是老年人了。

回到家，先把脏衣服扔进半自动洗衣机里。我洗衣服都转三遍，趁着这个空儿，我去和面压面条。面条压好，衣服也转好了，我捞出来到水池里漂净、晾好，又把大开的几双臭鞋刷了，这时就上午九点半了。

我开始备菜，正在洗切，房后车响，急忙出去，见女儿正从车里往下搬东西。早餐奶、八宝粥等甜食，是给她大妈准备的。两条利群烟，两捆黄酒，两箱啤酒，两袋奶粉，还有排骨猪肉等生肉，烧肉猪肝猪蹄等熟食，都是大开喜欢的。西瓜、草莓、菠萝蜜、小蛋糕等，是我喜欢的，还有一个大榴梿，也是为我准备的。我说：“买这么个玩意得二三百元，它只是我写文章的道具，我不爱吃，以后千万别买了！”

还有一个两层的生日蛋糕。每年我和大开过生日时，我都提前叮嘱女儿，千万不要买生日蛋糕，华而不实。明知孩子为我们花钱是孝心，不应该扫兴，我还是忍不住说：“这个得花二三百元吧，有这个钱能买多少鸡蛋。”女儿笑说：“这个没花多少，我有优惠券。”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这情形与当年我与母亲的对话如出一辙。我俩搬了两三趟才把东西搬完。

女儿还给我买了件漂亮的红毛衫。多年前我就叮嘱女儿，千万不要再给我和大开买衣服。我们的好衣服这辈子都穿不完，因为没有机会穿。大开只在正月走亲戚那几天穿穿新衣，我因打工连走亲戚的时间都没有，那么多好衣服挂在衣柜里，它们也许像妃子等待皇帝临幸般等着我去穿它们，可我总不能穿着羊绒大衣、真丝裙子去炒菜。见我又想发言，女儿忙说：“妈，你今年本命年！”我不由得心中一惊，以前觉得六十岁就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而我不知不觉也步入老人行列了！女儿又给了我六百元红包，让我想吃啥就买。我俩提着奶和八宝粥，又把水果、点心等都分出一些送给女儿的大妈，女儿又硬塞了二百元钱给她大妈。

大开今天也早早收工了。我本来准备了六菜一汤，菠菜海虹拌粉丝，炝芹菜虾仁，皮蛋、木耳、黄瓜、花生米组成的老醋四样，辣椒炒鱿鱼，溜大肠，糖醋里脊，全家福。凉热荤素都有了，后来又加了女儿带回来的猪蹄和北极虾。菜准备得差不多时儿子才回来，我说：“你算计得可真准哈，快去叫你大妈过来！”他一边提着给大妈买的东西往外走一边说睡过头了。

八菜一汤上桌了，一家人团团而坐，其乐融融。大家先吃了生日蛋糕，孩子们小时候过生日，根本买不起这玩意，现在敞开吃了，每人却只吃一小块就足够了，生活真的变好了。女儿、儿子祝老妈生日快乐，大开祝老婆生日快乐，大嫂祝老韩生日快乐。我和大嫂平时互叫“大嫂”“红梅”，开心时就互喊“老杜”“老韩”。我不会喝酒，不敢喝茶，我举着水杯：“大家都快乐！祝大家健康平安幸福快乐！”我的祝福词永远是健康平安，我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宝贵更美好的。

我炸了酱又打了卤，面条是每个人的最爱。女儿说：“真好吃，实在吃不下了。”儿子把屁股在炕上挪了几下说：“又腾出点地方，我还能再来半碗！”

四

吃完饭，女儿、儿子收拾饭桌，洗碗。本想利用饭后时间给大开包点饺子冻起来，看见槐花正开，就让大开拉我们到山上撸槐花。我喜欢挖野菜，不挖觉得辜负了大自然的馈赠，冰柜里每年都放着荠菜、山麻楂、槐花等野菜，没有时间吃，又不舍得扔掉，直到第二年新鲜野菜下来了，才把它们心安理得、毫无愧疚地扔掉。

春暖花开，不冷不热，正是一年最好时。大开管着拉槐枝，我们管着撸槐花，很快就撸了三桶。回到家里都下午两点了，我又割了些肥嫩的韭菜，就和儿子坐着女儿的车返烟了。坐在车上，这才有时间聊天。我问了孩子们的工作、生活情况，叮嘱他们不要熬夜，少吃外卖，注意安全，好好工作。我们仨在丽景佳园分手，分头赶赴自己要去的地方。相聚总是短暂的。

出了汽车总站，我把给我姐带的槐花、韭菜，花五元钱存放在出站口的寄存商店，让她去取。带着给客户大姨的韭菜、槐花，匆匆赶赴公交站点，到达时已经四点多了，刚好来得及做晚饭。

打工前，我和大开朝夕相处，勺子成天碰锅沿，时常爆发内战。做家政后，离别让家里不再弥漫硝烟，相聚又让家里充满了快乐。休班很累，但家人团聚的幸福温馨，让我愿意受累。我爱休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