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3日
李启胜
这世上有人继承遗产,有人继承手艺,还有人继承了绰号。
老蔫儿就是继承了他爹的绰号。不过,工友们平时喊他父子二人的绰号时,仔细去辨听,还是会有区别的。叫爹的绰号“老蔫”是俩字,但等着叫儿子的绰号时,往往口气变成了老蔫儿,多了个“儿”,并且这“儿”似长了尾巴一般拉出了长音。要是矿区区长万辉交班时,喊老蔫儿,“老蔫”俩字声音厚重,那个“儿”打着滚儿,拉着长长的卷舌音,在走廊里飘出嗡儿嗡儿响声。
那一年,为照顾职工子弟,矿上招工,老蔫儿被招到矿上来。赶巧,老蔫儿和他爹分到了一个工区。
老蔫儿名字的由来,要从他入职后的首次麦收保勤动员会说起。
矿区里的工人大半家在农村,一到麦熟时节,好多矿工要回家麦收,此刻也正是矿区人员上班青黄不接的时候,矿上还要求区队保出勤撵生产任务。那天区里开麦收保勤动员会,老蔫儿见后排座儿都被占了,就坐在会议室头一排。
矿区书记老刘点名老蔫儿起来发发言,表表态。老蔫儿坐在那里,一点思想准备没有,硬着头皮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忽然间脑海来了灵感,蹦出入矿时他爹教育他的话,顺嘴结结巴巴地说:“俺……俺……大大说了……”后面没有音,他使劲拽了一下耳朵,舔舔嘴唇,声音颤抖地又说:“叫俺干啥就干啥,出门在外听领导话!出满勤,干满点。”好似当时搞宣传惯用的“三句半”,后两句全是照搬方才书记老刘的开场白。
他这一出表白落下,顿时点燃会场里的笑点和掌声。万辉坐在台上,笑指着他说:“行,真是个老蔫的儿啊!”坐在中间位置的老蔫尴尬得挺直腰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仿佛是区长万辉一锤定音,这小伙子从此就继承了他爹的绰号。区长万辉一碰见他就拿他开涮,说老蔫儿,我的大侄子。旁边好事的工友也跟着嚷嚷:“俺和老蔫也是兄弟,老蔫儿你也得叫我好听的。”
刚开始听别人开这样的玩笑,脸皮薄的老蔫儿,面皮唰地一下就红了,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
同样,时间久了,工友们逐渐认识到一个不一样的老蔫儿。
老蔫儿有原则。有一次去材料库领台风钻,他用手晃了晃,又贴着耳朵听听,就断定风钻有毛病,不能正常使用,让材料员换一台。材料员不信,当场接上风钻,一摁钮,风钻突突转起来。
一旁和老蔫儿同期入矿的年轻工友嫌他事多,说就你能耐,长了二郎神眼,真是个老蔫儿,快点吧,一会儿去井口来不及了。老蔫儿听这话没客气,立马怼了回去,一边去,谁是老蔫儿,别给人起外号,你懂个啥机器!
老蔫儿当着众人的面把风钻拆开,果然风钻齿轮有断痕。他对着众人严肃地说,别光看转得突突响,但到用时就没劲儿,而且后续会有危险。他的这番操作当场让众人开了眼,有老师傅也想起来,平日里设备要是冒出来小故障,只要当着老蔫儿找出毛病维修一下,下一次他自己动手就鼓捣好了。大家都不由感慨说,这老蔫儿脑瓜不但聪明,手巧,眼睛也毒。
这事后来传到老蔫儿他爹耳朵里,背地里他爹训斥他,你才干了几天煤矿,学了点皮毛,就在人前显摆,要夹着尾巴做人。那一年,矿的周边多了许多歌舞厅,大歌星刘欢的歌一首首正走红,大街小巷飘着,“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少年壮志不言愁”。矿上的年轻人也穿着流行大喇叭裤子,好多年轻的矿工,留着刘欢那样的大波浪头发。
老蔫儿下井,也会在迎头休息的时候哼哼刘欢唱的歌,不过老蔫儿最爱走在无人的空荡荡的大巷里,唱那首电视连续剧《雪城》中主题曲《心中的太阳》里面那两句“天上有个太阳,地下有个月亮”。老蔫儿把人家原歌词水中有个月亮改成地下有个月亮,他觉得这首歌这么一改就是给矿工写的,矿灯就是那个地下孤独的月亮。
有几次,老蔫儿晚上让工友头领着去了歌舞厅唱歌,让他爹老蔫知道了,怕他学坏,蹲在宿舍门口等他。等老蔫儿半宿回来,气得要动手打他。老蔫儿倔强地嚷嚷,你打吧,打吧,我都这么大了,就是去唱唱歌,我们年轻人得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和你们那代人一样没有娱乐。
打这后,爷俩儿好几天没说话,最终还是老蔫儿去跟他爹道了歉,服了软儿。不过老蔫也想通了,儿大不由爹。
那年矿上举行卡拉OK歌唱大赛,区里见老蔫儿爱唱,便让他去参赛。比赛那天,老蔫儿别出心裁,在脑门上绑了条头带,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套带着星星点点的发光演出服穿着。唱的还是那首他改动的天上有个太阳,地下有个月亮。他扭动着屁股踩起了太空步。看那一招一式,是在下面没少下功夫。台下的老蔫恨不得捂住眼睛,觉得台上那个不是自己的儿子,很陌生,不过那甜甜的洪亮的声音听起来动听。
这次比赛,老蔫儿还得了一等奖,区长万辉当着老蔫的面夸个不停,一代比一代强,老蔫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