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2日
吴春明
又到端午节了。记得以前每年的端午节,我都要回母亲家拿粽子。母亲包的三角粽子真是一绝,选料上她要亲自把关,她知道市场里哪家的粮店能买到上等的黄米和糯米,然后是选色泽好、味道纯正的箬竹叶(或者芦苇叶)做粽叶,再就是选购纯正的新疆红枣和烟台产花生米。箬竹叶要泡上一天一夜,这样既能渗出箬竹叶那独有的味道,也可把叶子泡得软乎一些。
端午节的头一天,母亲就会忙碌起来,早上洗米、泡米,中午吃罢午饭就开始包粽子了。厨房的地上摆着两个大盆,一盆黄米,一盆糯米,还有一小盆泡好的箬竹叶和捆绑粽子的马莲草,桌子上放着两碗用水浸泡的红枣和花生米。坐在马扎上的母亲永远是主角,以前是自己一个人包,后来孩子们大了都成家了,媳妇们成了配角,围坐在母亲身边打着下手也跟着学艺。粽叶怎样折成漏斗型装米,放多少米,控出多少水,手感的紧与松,草绳的系法都有讲究。
吃罢晚饭,收拾好碗筷,粽子就可以下锅了,锅里扣着一个小盆,然后加适量的水,粽子在箅子上一层层摆放好,最上面再放一层鸡蛋,这些工序都是母亲亲自把关。更重要的就是火候了,煮粽子必须是烧煤,这样一是便于控制火的大小,二是不易熄灭。
那口八印大锅四周用布围得严严实实,锅盖上还要压上一块磨刀石,以防漏气,漏气了,粽子里的米就会夹生。晚上,妈妈还要起来几次,往灶里添几次煤,火不能急,急了粽子就会跑米。
母亲说捂上一晚上才能煮出粽子最正宗的味道。那一晚,梦有多长,粽子的味道就有多浓。
因为有心思,第二天早早就回到母亲家,老远就看见院子的门框上挂着一把用红绳扎起来的艾草,想必是母亲头天就去山上割了艾草回来。孩时曾问过母亲挂艾草的寓意,母亲讲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是祈求吉祥、驱鬼辟邪的意思,也有预示一家人一年中身体健康,好运随身的寓意。
大了才知道艾草是一种药材,可以驱赶蚊虫,杀菌防病,也被人们赋予了精神上的寄托。古人有诗曰:“手执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
跨进院子,阵阵粽子的清香就扑鼻而来,几个孩子都到齐了,母亲会亲自打开锅盖。粽子出锅,先是上面的一层鸡蛋,煮粽子一个锅里煮的鸡蛋格外得香,淡淡的箬竹叶味夹杂着米香会一直渗到蛋黄里,这也是孩子们的最爱。记得小时候每个孩子这一天都能分到两个鸡蛋,但都不舍得马上吃了,而是跑到街上找小伙伴们顶鸡蛋,就是双方各拿一个鸡蛋对着顶,看谁的先破,破了就是输了,不服气还可以回家换一个再来。这个游戏看似简单,但里面也藏着学问,红皮鸡蛋一般比白皮的结实,不易碎。聪明的会对着阳光看看鸡蛋哪头实乎哪头空,不然就会早早败下阵来。
包粽子的力度必须把握准确,软了米就会流出来,硬了米就会夹生。每个粽子三个角分别放三个红枣,如几颗油润的红色玛瑙,几颗花生米点缀其间。剥开墨绿色的箬竹叶,黏黏的粽子角是红的,米闪着亮光,沾点白糖,狠狠地咬上一口,甜、香、糯一齐袭来,瞬间就征服了味蕾。
江南的翠竹叶,黑土地的白米,新疆的大红枣,胶东的紫皮花生米,它们也想不到命运里会有一次长途跋涉,会有一次盛大的交织。那灶里燃烧的火焰,又慢慢让它们有了一次温暖的邂逅,整个家中飘荡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也让端午节留下了一个永恒的符号。
粽子出锅后,母亲也会嘱咐我给邻居送上几个,也让街坊邻居尝尝手艺。回来呢,也不会空着碗,要不是几个粽子,或是几个刚出锅的包子,或是几颗刚摘下树的黄杏。那一天也是粽子的交流大会,不管各家水平怎样,空气中那弥漫的五谷香和欢乐的气氛弥足珍贵。
难忘小时候过端午节,粮食匮乏,每一个人都是按月供应,其中70%为粗粮,粗粮中大米占的比重很小,所以过端午包粽子的那点大米不知道是母亲攒了多久。米也是糙米,里面偶有一个红枣,谁能吃到便是占了鸿运当头的彩头,蘸点红糖,那就是一次奢侈的口福。吃过后的粽子叶不可丢弃,母亲还要洗刷干净晾晒好了收起来,待第二年继续使用。随着生活慢慢好起来,粽子里的内容也跟着丰富起来,各式各样的米,配以红枣、花生、核桃仁等,让人们有了更多的选择和舌尖上的享受。
母亲去世已经很多年了,每年的端午节市场里就有卖粽子的,可已经不是我熟悉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