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2日
崔启昌
街巷上有粽香散开的时候,雄云雀悬空鸣啭的动静格外好听。估算着新麦开镰还有不足十天工夫,早早晚晚喜欢在自家宅院里来回踱步的纪叔愈发心事重重。
差不到一岁就九十高龄的纪叔跟往年这个时节一样,老盼着下一场透犁雨。这倒不是周边田地里的庄稼、畦子里的蔬菜干旱缺水,他盼着一场透犁雨淋下来,街坊们可以省些体力,借机择处高敞之地,修碾一方场院,为新麦归仓早做准备。
碾平一方土,静候麦香归。场院对于村人而言,是保障收成的最后一道关口。场院不济,夏季的新麦、秋天的黍谷能否避雨防霉,真正颗粒归仓就难保了。
纪叔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执掌了“场院官”的话语权。那时候,村里一个生产队一方场院,生产队地多庄稼多,场院面积也大。不像村里其他生产队场院在村子外围,纪叔所在的第四生产队的场院修碾在靠村子中间位置,紧临大队部,一天两头出工收工,村里大多数男女劳力都顺着四队场院边上的土路往返。纪叔掌管的场院拾掇的是好是孬都看得一清二楚。近三十年,纪叔一直当着“场院官”,迎着晨曦扫场、扬场,披着星月看场、护场,硬是丁点问题没出,一年又一年过去,村民们从来没人说过纪叔这位“场院官”的碎嘴闲话。
修碾一方场院,先得淋透土层,如果为了省劲偷懒,仅淋湿表层或淋个一拃多厚,场院虽然一时碾压的如镜面般光滑,但是当碌碡碾压着麦秸、麦糠滚上小半天,场院表层破皮起土出砂粒是少不了的事。纪叔对此态度鲜明而强硬:“绝不糊弄!”有年村里溢起粽子香的时候,队里开始着手碾修场院。一天后半夜恰好淋下一场雨水,这让正副两位队长高兴得不得了:“这雨来得有灵性似的,弄方场院不用队里老少肩挑人抬弄水浇了。”
对于这场及时雨,纪叔自然也很欢喜,但做场院事十分认真的他挥舞镢头刨坑一量,雨水仅淋透半拃多点的土层。“这哪能成?不能省了力气糟践了粮食,得组织大伙挑水润透至少两拃土层才可碾修场院。”硬气的纪叔性子一上来,与正副队长杠上了。有人趁机说歪理、拉偏架,纪叔不用正眼瞧他们,话语硬朗,态度不变。最后,听了纪叔的话,队里四五十号劳力爬坡下崖挑水泼地。
牲口挂套,拉犁耕地。耙平碾压,扫净晒干。一个个流程完完整整走下来,这年新麦开镰前碾修的场院,从晒麦打场,到黍谷、苞米摊晾及大豆脱粒、花生和瓜干堆垛装囤,场院表层皮没破、纹没裂、土未扬。秋后场院上铡完牲口草料,分完剩余的庄稼秸子,场院终于消停下来,随后连着两场淅沥秋雨落完,北风一开,那场院几乎原样如初,种冬麦收工的村人打场院边路过时看了拉呱道:“不是纪老抠把关严,这闲歇的场院淋过两场雨水早就坑坑洼洼没个正经样儿了。”
“纪老抠”,是纪叔的绰号,算是村人给他的昵称吧。当“场院官”那么多年,管护队里的粮草,他就跟把门的“铁将军”一样,除了自己不尝不吃不拿,别人想捎点沾点弄点更是想都不必想。有年深秋,场院里摊晒的花生干透了。这天傍晚,专管派活儿的副队长急匆匆来到场院屋子找到纪叔,说是家里来了俩外甥,喝酒缺肴,意思是让纪叔悄无声地拾掇几捧花生,拿回家剥了油炸当下酒菜。纪叔个头不高,但性子耿直:“这不是破规矩、败名声嘛!不能开这样的口子。”软缠硬磨,纪叔硬是没怎么搭理人家。第二年春天,那位管派活儿的副队长赴邻居家喝喜酒时无意中聊起这事,坐席的人听罢几乎异口同声道纪叔抠,不讲情面。管派活儿的副队长抿了口酒说:“不是抠,是老抠,干场院事若干年,对队里的东西看管的能抠出火星子来,想在他那里弄点好处沾点光比上天还难。”停顿一阵后,管派活儿的副队长又不无感慨地说:“队里有这样的老抠好呀!他守的是集体的东西,护的是大家的品行……”日子悄然过,时光无声流。纪老抠的叫法很快就在村里传了个遍,纪叔听了不厌不烦,常常还向用“纪老抠”这绰号打招呼的村人施以微笑。比纪叔小三岁的纪婶听着有人叫“纪老抠”也是不恼火,笑笑而已。
纪叔快五十岁的时候,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这让队里的场院陡然谢了幕。一家一户碾修一方场院打场晒粮成了村人们的刚需。修方场院说起来轻巧,但要弄片好用的场院,平日没积攒个实操经验,没个严谨细致的做事态度肯定不行。
纪叔闲不住,“大包干”开始那几年,坡岭地里的麦芒泛出金黄,雄云雀悬空鸣啭,这都成了催促村人碾场院、收新麦的信号。村东崖、村西崖分家单过的小家庭,庄南、庄北在外打工挣钱的年轻人,都成了纪叔关心的对象。如若恰好有透犁雨淋下来,纪叔总会不失时机颠颠地去到人家家里,叮嘱快动手碾修场院。到了麦收前的关键点儿上,若天气晴朗无雨,纪叔便鼓动邻居们伸援手,抬的抬、挑的挑、拉的拉,连夜泼水浸场,继而再动嘴教导,动手示范,帮着那些缺经验的户碾修场院。持续好些年都如此。这期间,村里很少有人呼记叔的本名,年长的、同龄的,甚至辈分低的张口都喊他“纪老抠”,纪叔听了也不争辩,依然是抿嘴笑笑算作是应了个回声。
岁月催人老,纪叔快九十岁了,除了眼有些花,门牙落了两颗,整个身子骨还是蛮硬朗。从几个孙子口中得知,如今村里几乎找不着场院了。对此,纪叔很是纳闷:咋的?坡里麦地都是绿油油的呀!夏收不用场院,那秋收呢?孙子们听着爷爷的絮叨,像是商量过一样,逗着爷爷说:“早都机械化了,粮食机打,秸秆还田,不再流当年那样的汗、费当年那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