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山的烟火

2026年06月12日

冯宝新

看过一些写泥土、庄稼、方言,甚至乡村乡愁乡情的所谓乡土文学,要么刻意雕琢自然风光、描摹山河盛景,把山野田园粉饰得虚假失真;要么悲情叙事农家生活,把苦难写得凌厉刺骨,颇不以为然。可当读罢作家高吉波的散文《蓁山笔记》,再细细品味,会发现他笔下的蓁山始终沉静安然,不声不响,不骄不躁,一缕轻柔炊烟漫过浓郁叠翠山林,便稳稳栖居于语文读本之中,一年又一年,温柔如初,耐读如初。

从蜗居的黄务老屋撤出,暂离喧嚣,隐居蓁山一隅,高吉波把平淡安宁的山居日子,过成了质朴干净的文字。

晨起倚窗看云雾渐散,暮时静坐听山风穿林,春日俯身寻觅山上野菜,秋夜仰头观赏满天星斗,他把蓁山的昼夜轮转、草木自然呼吸、村落袅袅炊烟,一一妥妥帖帖集聚于笔端,不添华丽词藻,不加矫饰艳句,顺着山间缕缕清风的节奏、村落人间烟火的温度缓缓落笔,收纳于纸页之间。

《蓁山笔记》是高吉波继《雪地里的红棉袄》后,第二篇被收入语文读本的散文。这篇看似平淡的山居随笔,能够经得起20余年的时光沉淀,不是依靠精巧的文学技法,也并非依托宏大的时代叙事,而是真切地诠释了他一贯坚持的文学执念:文学唯有关爱人性、关爱自然、关爱人与自然,方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蓁山的烟火,最先漫开的,是山野清宁之气,是高吉波“关爱自然”最纯粹的文字告白。

自然,是高吉波散文温润的底色。干净克制、朴素通透的语言,是他描摹自然独有的笔墨特色。他始终坚守极简的书写方式,摒弃华丽繁复的修饰,不用浓墨重彩渲染山野景致,以极简凝练的白描手法、浅淡通俗的措辞描摹蓁山万物,就像发行于海外邮票上他的水墨画儿。

他笔下的自然,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标本,而是有生命、有呼吸、有温度的生命体,如“倒下的老树从身体某处辟出新生命”,暗示自然、乡土伦理的自我更新能力;他对自然的关爱,从不流于空洞赞美,平视万物的尊重,藏在极简质朴、不加修饰的语言肌理之中。如以短句简介村子:蓁山原属烟台郊区,后因城市增容,给划进去了。蓁山,是山,也是村。叫它“村”的时候,人们习惯说“蓁山屯”。写村子“挂在山坡上”,写山路“粘脱鞋子”等胶东方言,强化地域质感;以短句白描、质朴具象、温润平和的语言,还原蓁山最本真的原生模样。

文中描摹蓁山整体村落格局,不用“群山环抱、村落安居”这类司空见惯用语,只用一句“蓁山的形状,酷似太师椅,村子犹如一个人,恰如其分地端坐在那里”——以家中常见、颇具安稳质感的“太师椅”作比,描摹山势轮廓,语言通俗浅白、形象生动,将坚硬冰冷的山体,写得安稳敦厚、温柔沉静,自带安稳平和的氛围感。寥寥数语,不加过多修饰,一幅山环村落、人居其间、静谧安然的人与山相依相偎的和谐生存状态山水画,便缓缓铺展开来,活灵活现、温润入心。

除了“短句为主,干净简约”的语言范式,作者拥有极为敏锐的观察力,擅长捕捉细碎灵动、极易被人忽略的原生态自然细节,以细腻的笔触,勾勒蓁山的自然生机,和独属于蓁山的山野烟火。

他写蓁山,引述山上老人回忆往事:当年侵占烟台的日军,看到山上“满目层林,以为有埋伏,畏缩了”,侧面描写蓁山何以“以林密林深出名”。在林间,他踩着厚厚的陈年腐叶,“感觉像踩在海绵上”;观山涧,山泉古井,潺潺流水,聆听水流穿过山石、浸润土地的清脆声响,默默滋养万物生长;抬眼望,漫山绿草如茵,野花自在开落,蜂蝶悠然漫飞;风过林梢,虫鸣阵阵,一切万物都顺着自然天性肆意生长。

一花一叶、一虫一泉、一风一露,皆是温柔落笔,没有刻意的美化,只有真诚的记录。他探究“蓁”字本源,精准释“蓁”义为“草木繁盛之”本意;穿插“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等典籍引用,赋予日常场景古典诗意,将含蓄文雅的古典知识,悄悄融进通俗质朴的乡土白话之中,让文字土而不俗、淡而有味。

长短字句,错落交织,语气舒缓平和,节奏松弛温柔,像山间清风缓缓流淌,不急不躁、温润绵长。这般温柔克制、真诚纯粹的自然书写,褪去尘世浮躁,剥离人工雕琢,留住山野最原始、最本真的模样,清冷恬淡的山野烟火,构筑起文章绵长不朽的温柔根基,也让读者在平淡文字中,读懂自然本身的安静与美好。

书写自然本真,正是“关爱自然”创作观最生动的落地,也让蓁山的烟火,自带一份不染尘嚣的纯粹通透,成为《蓁山笔记》长久留存的根基。

山再清幽绮丽,若无人间烟火,便少了温度;文再清雅俊秀,若无人性光辉,便缺了魂魄。

蓁山的烟火,最动人的,是人间和谐和睦温热之情,是高吉波关爱人性文学执念最柔软的文字诠释,全融在日常生活琐事、留白藏情的生活细节与自然朴实语言里,温柔而绵长,清淡且厚重。这是此文最动人、最具语文育人温度的特质。若与高吉波《雪地里的红棉袄》《褪色的红绸》《一个母亲的老去》系列散文叙事的苦难沉重比较,不再聚焦于苦难的人物、没有浓烈外露的情感抒发,而是眼睛向下,看向烟火人间里的芸芸众生,以最自然朴素、最生活化、最共情的文字短句,书写平凡日子里的细碎善意,袒露普通人的纯粹本心,于无声处显温情,细微之处见人性。

他笔下的人间烟火,全是《蓁山笔记》中触手可及、琐碎动人、真实可感的生活细节,没有戏剧冲突,没有刻意煽情,却字字暖心。

“小宝井”之畔,古井流水叮咚作响,溪边女子梳头、洗衣,哼着曲儿,说着荤笑话,“用南方泼水节似的行动,展示着她们的率真、快乐与豪放”,勾勒出一幅悠然、恬淡、安宁村居素描。

老旧街巷上,放学孩童肆意“在街上疯跑,舞杈弄棍”,嬉笑打闹,眉眼鲜活,天真烂漫,为静谧古朴的山村添满灵动生机与鲜活气息。

乡邻之间,偶遇田间地头,一把新鲜野菜、几颗山野甜果,随手相送,门外常挂着瓜果蔬菜、端午节乡邻赠送的艾蒿。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利益计较,没有都市人情的冷漠疏离,唯有赤诚相待、真心相伴。这些平常生活细节片段,看似微不足道,却藏着最本真、最质朴、最真诚的人性暖意,是都市生活中难得的纯粹美好。高吉波善于以温柔目光关注这平凡的世界,用笔触书写人间善意,本身就是对人性最深情的关爱。

文中彰显人性关怀的应该是他对蓁山屯当家人安家德的微视角观察。乡贤安家德十五年如一日,坚守山村,默默修路筑桥,风雨不辞,不计回报,以一己之力改善路况、改变乡土命运。对此,作者没有浓墨重彩地铺陈叙事,没有堆砌华丽词藻,没有慷慨激昂的煽情和刻意拔高,原文中前部分用122个字,克制简介安家德“生平”;文中后面又提到他,仅用一个“忙”字,概括其人一生。一字轻淡,却力重千钧,留白无尽。

情到深处反无声,爱到极致是克制,这种温润克制的语言特色,非但没有削弱人性光辉,反而让平凡人的善举更显真切动人。这份不张扬、不刻意的人性书写,温润治愈,直抵人心,恰好契合语文教育温润育人、向善向美的初心,更是“关爱人性”创作观的最好印证。

自然是骨,人性是魂,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通透哲思,是高吉波凭着细致入微的观察、温情平淡的笔墨,书写的时代生命烟火,是他关爱人与自然最深刻的文字升华,也是他的文学观深刻、完整的诠释。

在他的认知里,自然、人性、人与自然,三者互为依托、不可分割。蓁山的烟火,从来不是仅记录草木村落的浅表景致,而是要绘就人与自然之间的牵绊、相依、敬畏,和双向成全、生生不息的生命画卷。

他写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用诸多温柔细腻的细节,缓缓勾勒出人与自然和睦共生、彼此成全的美好模样。

乡民们世代依山而居,顺水而活,顺应自然节律,遵从自然法则,春日采挖山间野菜,秋日捡拾山间野果,适度索取,从不肆意破坏,对自然心怀感恩,温柔善待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

山野的清幽沉静,涵养了乡民的质朴纯粹;乡民的敬畏善待,守护了山林的原生本貌。自然滋养人性,人性守护自然,人与自然双向奔赴、彼此成全、和谐共生,这便是高吉波笔下“关爱人与自然”最生动、最温暖的真实生活图景。

他的这份深沉关爱,更蕴含于文字冷静克制的现实关照之中。面对轰隆隆的城市化浪潮,他没有回避时代变革的真实轨迹,不粉饰现实缺憾,在书写山居静好的同时,以克制文字记述蓁山十余年间的蜕变:“这些年,正大兴土木,建设居民新区。我去年仲秋迁至蓁山屯时,它竖在烟青公路旁的公示牌已改为蓁山花园小区”。持续引资修路、开发建设,蓁山屯从闭塞贫瘠的山野村落,逐步蜕变为整洁精致的花园小区。在传统民居消逝、乡村格局重构的进程中,高吉波既不抗拒现代化发展的进步价值,也不惋惜乡土变迁的必然消逝,而是以冷静的文学视角,完成对农耕文明缓慢衰落的温柔诊断,为一片土地的时代转型留存了一份有温度、有细节、有思考的文学档案。

烟火弥漫蓁山,笔墨留存岁月。蓁山上的烟火之所以能突破时光限制,被选入语文读本并长久留存,不是因为文笔奇绝惊艳,也不是因为叙事跌宕起伏,而是胜在纯粹文字,赢在鲜活细节,贵在赤诚文心。

高吉波说:“高僧绝无香火气,大师只说平常话。”“笔跪功利,字必无根。”这是他近年客居福山西水夼村创办影视文学工作室“半步草堂”后对人生新的哲思。

他曾扎根乡土,静坐蓁山深处,远离尘世纷扰,看烟起烟落,观人来人往,听草木呼吸,感人间温情,把对自然的怜爱、对人性的关怀、对人与自然共生的期许,全都藏在一个个长短句里,一个个细腻动人的细节中。

蓁山的烟火,不曾浓烈耀眼,却绵长不绝,温暖了岁月流年;他的文字,不曾惊天动地,却温润绵长,治愈了浮躁的人心。这一缕蓁山上的烟火,是自然的烟火,是人性的烟火,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烟火。其价值,不仅是记录一片山的变迁,更在于为消逝的乡土精神留存一份带体温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