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青杏小

2026年06月11日

刘志坚

回到祖屋,又见到了院墙外那棵老杏树。

浅夏的风拂过,婆娑的枝叶间,有拇指大小的青杏儿时隐时现,小巧得惹人怜爱。望着它们,儿时偷摘青杏的情景,便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这棵杏树是祖母年轻时栽下的,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青杏刚冒头,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心底的馋虫就被勾活了。趁祖母忙着营生,我便带着几个小伙伴儿,蹑手蹑脚溜到树前,偷摘带着绒毛的青杏儿。有的站在树下,伸手去够低处的;有的爬到树上,去撸高处的,然后便一哄而散。

小小的青杏硬邦邦的,咬一口,浓烈的酸涩瞬间席卷口腔,酸得我们眉头紧皱,舌尖发麻,牙齿好像都要倒掉了,口水止不住地流。可即便如此,依旧无碍我们一次又一次伸手,仿佛那酸涩里,藏着独属于孩童的欢喜。

其实,祖母早就发现了我们偷摘青杏的小把戏,却没有喝止,反而任由我们去摘。她说:“刚坐果的杏儿密得很,得疏果儿。不然,长不大也长不好,你们这群臭小子正好给我当了帮手。”

后来才慢慢明白,祖母从来没有放任我们胡闹,而是懂得顺其自然的道理。就像这满树青杏,若强行阻拦我们偷摘,反倒会勾起顽童心底的执拗,不如让我们亲口尝一尝那份酸涩,那“苦头”远比千叮万嘱更管用。孩子的成长,本就该有试错的过程,尝过苦涩,受过教训,才会懂得分寸。

等到青杏渐渐长大,褪去青涩,个头膨大,祖母便收起笑意,牢牢看住杏树,再也不许我们随意偷摘。哪怕我们围着杏树打转,软磨硬泡,她也不松口。她指着田垄里渐渐泛黄的麦子,慢悠悠地说:“时候不到,不能让你们糟蹋了果子又伤了身子。等麦子全黄了,才能吃杏儿。”

那些日子,我们看着枝头一天天泛黄的杏子,哪怕口水横流,也只能乖乖听话。终于等到麦子黄熟,祖母才会小心翼翼摘下熟透的杏子。此时金黄的杏子酸甜多汁,吃下去满口生津。可她从不让我们多吃,每次只给两三颗,一边递过来,一边念叨着祖辈传下来的俗话:“桃养人,杏伤人……”看到我们不解的样子,祖母说:“杏儿味酸,吃多了伤脾胃,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没完没了地吃。”

祖母不会说适可而止,但她教我懂得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开花有时、结果有时、成熟有时、享用亦有时。不到时节强行索取,只会得不偿失。年少的我们迫不及待摘下青杏,尝到的只是满口酸涩,而祖母言传身教的,是静待时节,顺应规律——疏果是取舍,等待是沉淀,节制是智慧。不急于求成,不贪多求满,在合适的时机,做合适的事,才能品尝成熟的甘甜。

浅夏青杏小,慈颜已不存。风拂过枝头,青杏轻晃,那细碎的声响,仿佛是祖母在耳边低语,而我却再也做不回那个幸福的小小少年。